心的事情。
过去,提起爸媽我就心里高兴,
因为他们是一对老革命。
今天啊,想起他们,
我的心就像铅块一样沉重,
因为他们突然变成了反革命。
我多么想和家庭划清界线,
可是我常常梦见媽媽慈爱的面容。
永远难忘的媽媽啊,
一直在折磨着我的心灵!
我多么想和家庭划清界线,
可是我不忍心让爸爸一个人孤孤零零。
他不止一次地给我写信呀,
“现在只有你和我相依为命。”
不要再问了吧,
不要再问起我的家庭。
親爱的老师们和同学们啊,
永远不要让我想起这些伤心的事情。
余子期震撼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跌坐在床上。他感到双眼模糊,心里绞痛。他恨不得把女儿立即搂在怀里,对她说:“我的孩子!我的在忧患中长大的孩子呀!”他把晓海的诗和自己的第一本诗集并排放在自己面前,眼前立即出现两幅鲜明的图画:青年时候的他和童年的女儿。多么不同的两幅图画啊!他痛苦地将拳头向桌上用力一击,大声地对自己说:
“二十几岁的爸爸常常兴奋得像个孩子,十三岁的女儿却忧伤得像个老人。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想起晓海的幼年。晓海也曾经无忧无虑地渡过她的幼年。她曾经伸出小手摸着爸爸扎人的胡子,天真地说:“爸爸,我不要胡子,我不要老。不长胡子也能打仗、开机器,是吗?”他笑着回答她说:“是的,是的呀,晓海。我的小宝贝啊,你是永远不会老的!”可是现在,孩子却老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他还记得,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的时候,晓海正读二年级。一天,她对爸爸媽媽说:“他们问我你们是不是牛鬼蛇神,我说不是,我的爸爸媽媽都是好人。我说的对吗?”他和如梅肯定地回答了她,她高兴地笑了。那时候,孩子的心里还没有一个“愁”字的。后来,他隔离了。他对如梅说:“对晓海说爸爸出差去了。”他想如梅一定会这样告诉孩子的。可是孩子相信吗?也许不会相信了吧?
“以后就是如梅的死……这对孩子造成怎样影响呢?”想到这里,他的脑际闪出去年下干校前他来家与女儿相会的场面……
那是马大海师傅的特别照顾,◆JingDianBook.com经典书库◆在下干校前,叫他回家安排安排孩子。他在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当他突然出现在晓海面前的时候,晓海愣住了。停了很久,她才叫了一声“爸爸”。他看着空蕩蕩的屋子,再看看眼前的女儿,忍不住要放声大哭,但是他终于忍住了。他张开双臂抱住了女儿,尽力用高兴的声调说:“爸爸回来看你了。”不一会儿,荣荣来了。这是一个比晓海大两岁又比晓海老成的女孩。她看看他,又看看晓海,一声不响地退了出去,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带进来五六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原来,荣荣去报喜了。这些女孩子是来对晓海表示祝贺的。余子期看着这些孩子,感动地叫了一声:“我的小宝贝们!感谢你们帮助了晓海。”孩子们拘谨地笑笑,站在屋里不说话。静了一会儿,荣荣像大人一样对晓海说:“晓海,跳个舞给你爸爸看吧!”晓海听了,先是愣了愣说:“我不会呀!”可是立即,她又点点头说:“我跳!”她仰起头想了一会儿,抬起胳臂跳起来了。看来晓海这几年是从来没学过跳舞的,因为她跳的还是文化大革命以前在幼儿园里学的那个舞:《听话要听党的话》。孩子们小声地唱着:
戴花要戴大红花,
骑马要骑千里马。
唱歌要唱跃进歌,
听话要听党的话。
晓海和着节拍跳着。一边跳,一边用眼睛看着爸爸。他多么想对孩子笑一笑啊!他多么想像以前一样跟晓海一起手舞足蹈啊!可是不行,他越看越觉得心里难过。等到晓海一停住舞步,他就忍不住把她搂过来,摸着她的瘦削的面庞对她说:“孩子,你太瘦了。爸爸给你弄点什么吃的呢?”晓海一头扎到他怀里哭了!荣荣等看到这情景,一个个悄没声地退了出去。他给女儿擦着眼泪说:“孩子呀,别哭!从今以后爸爸和你相依为命了!”
“可怜的孩子,她已经懂得相依为命的含义了!因为她已经在没有父母的抚爱中跨越了人生最美好的阶段:童年。”想到这里,余子期真是心如刀绞啊!他再次从床上站起来,来回走动。他走近女儿的卧室,在女儿床前站住了。他好像又看见天真烂漫的晓海伸出小手来摸自己的胡子,他好像又听见晓海银铃般的声音:“爸爸,我不要胡子,我不要老!”他长嚎了一声。他想大声发问:是谁伤害了孩子纯洁的心灵?是谁夺去了孩子的童年?是孩子自己吗?是他这个做父親的吗?他想起了晓京的话:“爸爸,过去我总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媽媽,……现在,我只恨坏人!”
“坏人!”余子期想,“十八岁的晓京看到了残害媽媽的坏人,可是又指不出坏人的姓名。可是我呢?我看到了吴畏、李永利。然而,吴畏、李永利的手怎么会伸到我们的生活里来的?他们和我们何冤何仇,要一次一次地加害于我们呢?难道不是有人叫他们干的吗?那么,这又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个做爸爸的不是至今也不能解释吗?”
此刻,余子期多么希望和朋友谈谈!他把晓海的诗叠起,装进自己的衣袋里,站起身准备出去。
“可是找谁谈呢?找程思远吗?他的忧愁又何尝少?”余子期终于又停了脚步,重新在写字台前坐下来。“这样的状况不能继续下去了!孩子需要大人的爱抚和家庭的温暖,孩子心灵上的伤口需要医治。”这样想着的时候,余子期不自觉地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小向!向南!”此刻,他多么需要向南的帮助啊!他相信,向南一定会使晓海重新成为天真活泼的孩子,向南一定会给他的家庭带来新的生气。他需要她,他的家庭需要她啊!
余子期不再朝下翻阅自己的诗集了。他迅速地把几本集子包起来,重新扎上那两根红色的缎带,并且用心打成一个蝴蝶结,准备把它送给向南。可是刚刚包好,他又觉得应该给向南写几句话,于是又把纸包解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上“小向”两个字,便又停下了。写什么呢?自己的心意还用写吗?她都知道了呀!于是,他又把信纸揉成一团。他想了想,从衣袋里掏出晓海的那首诗,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诗稿的右上角写上了自己的家庭地址:“长江路132号三楼”。再把它夹在《我们,这么年轻!》的书页里。他想:“这就行了。小鬼会懂得的,一定会懂得的。”
余子期决定等晓海放学回来,叫她把诗集给向南送去。他把纸包交到晓海手里的时候,晓海睁大眼睛望着爸爸:“给人家看吗?”爸爸对她点点头,她慌乱地说:“不行,爸爸。你没有看过吗?”爸爸对她说:“看过了。”晓海的脸红了,她问:“你没看见里面夹着什么东西吧?”爸爸搂过她的脸親了親说:“晓海,什么也没看见。一页一页翻过了,什么也没看见。”晓海松了一口气说:“好,我送去。”她想,“一定是我记错了,那首诗没有夹在里面。爸爸没看见,这就好了。爸爸看见要难过的呀!”
晓海去给向南送书的时候,向南正坐在窗前又一次细读卢文弟和安志勇的信。卢文弟的那些诚挚的话,她对于个人生活的决断态度,都使向南感到一种自己所缺少的精神力量。一个孩子怯生生地走进来了,向南一见,扑上去親热地叫道:“哎呀,晓海来了!”晓海有点奇怪地问:“阿姨,你怎么会认识我呢?”向南笑了。她对晓海说:“你和爸长得一个样。脸盘、鼻子、眼睛,都一样,就是嘴巴小了一点,比爸爸秀气。对不对呀,晓海?”晓海也笑了。她对向南说:“爸爸说,姐姐是媽媽的女儿,我是他的女儿。”向南爱怜地拉起晓海的一只羊角辫,对晓海说:“听你爸爸说过了,晓海。”
“爸爸对你说过我吗?”晓海的眼睛像爸爸一样会发亮。
“说过了,说过许多许多回了。”向南高兴地回答说。她摸着晓海送来的那包书,把晓海拉着和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把自己的头靠在晓海头上。停了好久,她才问:“晓海,要是我到你家里去,你欢迎吗?”
晓海想也不用想就回答了:“当然欢迎!我最最喜欢家里来客人了。现在家里的客人太少了。本来还有吉老师和我在一起,可是现在她回娘家去了。”
“你们去看过吉老师吗?”向南对吉雪花充满好感。
“去过。吉老师说,她不想回来。不回来也好,我讨厌冯文峯。就是我太冷清了。”晓海的回答里充满了忧愁。
向南对晓海说:“到我这里来玩吧,晓海。我也是一个人,我也冷清啊。今天不走了,在我这里吃饭,好吗?”可是晓海拉下向南的手,看看她腕上的手表,站起来说:“我要回去了。爸爸叫我把书送到就回去。阿姨,你写个信给爸爸吧,就说书收到了。”向南笑笑说:“不用,晓海。”
“我对爸爸说你想到我们家里来,好吗?”晓海的眼里充满希望,她想带回自己这次“出使”的成果。
向南对她点点头。
“你哪天来呢?明天吧?”晓海高兴地催了一句。
向南拍拍晓海的头说:“脾气也像爸爸!这么急。到时候我自己就去了。”
送走晓海,向南重新在写字台前坐下来,一层层打开那包书。她刚才不敢在晓海面前解开纸包,因为她想纸包里可能会有信。她一本一本把书拿开,没有信,不觉心里若有所失。还没有来得及翻开第一本诗集,门外闯进来一个人,她连忙又把书盖起来。进来的是王友义的爱人、她的同窗好友方宜静。方宜静的清秀的脸上挂着气,尖尖的鼻子发着亮,一进来就砰地把门关上,好像带着一阵风来的。
“呀,宜静!好久不见了。今天刮的什么风?”向南连忙招呼,泡茶。
“什么风!吵架风!跟他生气了。今天在你这里住下不回去了。”方直静满脸委屈地说。
向南把一杯茶放在宜静面前,笑着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宜静和友义吵架了!”
方宜静一点也不笑。她红着脸问向南:“你不信吗?”向南看见她确实气得厉害,连忙拉住她认真地说:“宜静,你们从来不生气,为什么今天吵架了呢?”
“为什么?你去问他!”方宜静苦着脸说,“哪一次他休假回来,我不是想方设法弄给他吃?今天,我四点钟起来排队买到几条黄鱼。回来就洗呀,弄呀。弄完了,我问他:‘今天想吃红烧的,还是糖醋的?’他看也不看我一眼说:‘随便’。好,随便就随便,红烧吧。他喜欢吃点辣,可是我看见他的嘴角有点红,就问他:‘不要放辣了吧!’他把两眼一瞪,手里的书一摔说:‘你有完没完呀!这么婆婆媽媽的!’你看!他就这样待我!”方宜静说到这里,眼圈也红了。
向南听完方宜静的叙述,却笑了起来。她说:“我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来是我们的宜静发嗲友义没有回报。好,我给你出口气。”说着,她站起来拉起方宜静说:“走,去把他叫来,当面问问:你还当什么诗人,投桃报李都不懂吗?”方直静埋怨说:“你真是幸灾乐祸,人家烦死了。”
“烦!现在有谁心里不烦?”向南重又坐下感慨地说。
“哪里都烦!”方宜静狠狠说,“学校里乱糟糟,根本不能好好教书。第一批工农兵学员进来了,他们是来上、管、改的,根本用不着我们这些老师!因为有个海外关系,还动不动叫人家拎起来批一批。在家里再碰上这种——唉!”她气得不想再说下去了。
向南也开不出什么玩笑了。她同情地说:“这真像托尔斯泰所说的,幸福的家庭几乎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你们的家庭烦恼,也是社会生活带来的,互相体谅吧!”
“我体谅他,他不体谅我啊!他以为我是天生爱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婦女!”方宜静说着竞哭了起来。这时王友义也来了。他也是一副气苦的脸。方宜静见是王友义,嘟着嘴别过脸去不理他。王友义只好自言自语地说:“到法官这里来告状,我只好来受审了!”停了一停,见妻子还不转过脸来,便进一步解释说:“在于校给老余惹了那场祸,窝一肚子气,回到家里想看看他的诗,把心里的闷气压一压,可你就是黄鱼,黄鱼!我吃了黄鱼就高兴了吗?”
方宜静转过身来,冲着他说:“你心里窝的气到家里来往我身上出吗?你窝气别人心里就不窝气吗?”
王友义听妻子说这番话,很动感情,就把凳子往妻子身边挪挪说:“宜静,小向不是外人,我们掏出心窝说话,这几年,我们有几天是精神愉快,心情舒畅过的?在于校说是劳动,实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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