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阵激动,眉毛轻快地跳动了几下,嘴角的肌肉也微微牵动着。但是他却一句话也没说。他对她点点头,就把她领进房间里坐下,给她泡上一杯浓郁的茶。他自己也感到奇怪,为什么连招呼也不打一声?这多么平淡!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看到她的时候,突然产生出一种感觉,好像她不是他的情人,而是他的妻子。她不是第一次到这个家里来,而是一直跟自己在一起,不过刚刚出去了一会儿,现在又回家来了。
向南呢,竟然也是这样感觉的。一站到他面前,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部消失了。一切都这么自然。她只要看看他的眼睛,就明白了一切,交流了一切,还用得着说什么话呢?当然,余子期今天和往日不同了。几年来,他一直不修边幅,甚至有点邋遢。可是今天却穿了一身蟹青色的西装,显然,他既不打算出门,也不准备有别的客人来,他是专门穿上这身现在别人再也不敢穿的衣服等她来。给她看的。合身的西装把他的魁梧的身躯衬托得特别挺拔英俊。他理了发。整齐的平顶头使他的面部的一切特点更为突出了:天庭更显得光洁宽广,眼睛更显得深沉明亮,鼻子更显得挺直优美。这一切变化,都把他的一颗心毫无掩饰地显示在她的面前。她感到,在他们之间,语言已经失去了表达力量。简直是多余了。
他们现在坐在晓海的房间里,也就是他和如梅原来的卧室里。房间里的一切都留着女主人的痕迹,大衣橱上的那件外套依然披着黑纱巾挂在那里。余子期在这里接待向南,而且没想到把这些痕迹抹去,这使向南十分感激。因为她正希望他们的爱是他与如梅的爱的延续。
余子期给向南用的是一只白色的高脚细瓷茶杯,茶杯上稀稀朗朗的印着几片青色的竹叶。向南爱喝茶,也爱看茶杯,所以喝了一口茶,就欣赏起茶杯来了。余子期对她说:“喜欢这个杯子吗?以后归你专用。”向南一听就笑了:“你不会像超群一样叫我喝了茶把茶杯带着走吧?”余子期说:“不,就在家里用。”说了,两眼坦率地对着她。向南不再说话,但是她的两只眼睛更黑、更亮了。她从书包里拿出余子期的诗集放在晓海的小写字台上,同样坦然地看着他。
“看过了?”他问。
“全看了。”她回答。
“晓海的诗也看了?”他问。
“我留下了。”她回答。
“还要我说些什么吧?”他问。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吧!”她回答。
他拉起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手里握着,把她端详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地说出一句话:“二十五年过去了。”
“二十五年?”她问。
“是的,二十五年了。”他回答。接着,他就告诉她,二十五年前,在延安,在中秋节的联欢会上,他看到一个美丽端庄的姑娘
余子期说话的时候,一直把向南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眼看着窗外。向南觉得,在他的心里,已经分不出死去的如梅和活着的向南。他用爱把生者和死者联结在一起,融化在一起了。直到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他才把目光转向向南,眼里充满泪水。他对她说:
“你懂吗?二十五年前,我看上了一个,现在……”
向南觉得,好像有一股巨大的旋风把她一下子卷了进去,她不能控制自己,甚至完全失去了自己。她从他手里抽出手,抹去他眼角的眼泪,轻轻地对他说:“这不是已经来了?”他猛然张开双臂,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小向呀,小鬼!我闯进你的生活,会给你带来什么呢?”
她轻轻地回答他:“不知道。”
“定了?”他放开她,攀住她的双肩,沉静地问。
“定了。”她并不回避他的目光,沉静地答。
“不变心?”他又问。
“不变心。”她回答。
他又紧紧抱住了她。她轻轻地问:“你不嫌我长的丑?”他捧起她的脸细细地看:“但愿你长得再丑一点!”
“爸爸!还不烧晚饭吗?吃了饭我要到荣荣家去玩,她哥哥从黑龙江回来了!”晓海的喊声把余子期和向南从沉醉中惊醒。可不是!已经五点半了。余子期在房里愉快地大声回答女儿说:“不伯,今天有小向阿姨帮忙!”
“哪个小向阿姨?”晓海说着就朝里屋里看。向南走到外面来了。她有点羞涩地问晓海:“是我呀,欢迎吗?”晓海高兴地说:“昨天你为什么不讲今天来呢?讲了我好去买菜呀!”余子期笑着说:“不用担心,小管家,爸爸都买好了。”
余子期把向南领进厨房,指着买来的菜蔬说:“动手吧!”向南对着余家父女为难地摊开双手:“我会做什么呀!”余子期笑了:“我忘了你是个烂糊面专家了。‘五分钱的青菜一斤面,牛肉羊肉一锅煮’,对吧?”向南看看晓海,难为情地笑了。余子期挽挽袖子,充满信心地说:“那就看我的吧!”他让向南和晓海把荤菜、素菜一起洗好、切好,然后统统放进一只大钢精锅子里,满满兑上一锅水,再放进各种佐料,把大火一开,成了。他得意地对向南说:“你欣赏欣赏我烧的一锅汤!”晓海嘻嘻笑着说:“阿姨,爸爸是一锅汤主义!”
三个人面对一锅汤。还有几只酱油碟子,可以随时调剂口味。余子期拿出一瓶酒,还是那天程思远来时没喝成的那一瓶。他摆上酒杯对女儿笑笑说:“今天爸爸开开戒。好吗?”晓海看看向南,点点头。余子期斟上满满一杯酒,先送到晓海嘴边,温和地说:“只喝一口,欢迎小向阿姨到我们家里来,好吗?”晓海真的抿了一小口,辣得直伸舌头。向南赶紧从汤里捞起一筷子菜来送到晓海嘴里。余子期又把酒杯送到向南面前,眼睛闪着光说:“你也喝一口!”向南顺从地喝了。最后,余子期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他把酒杯伸给向南和晓海看看,嘴里大声吟诵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吃过晚饭,晓海和爸爸阿姨一起分吃了月饼,晓海到荣荣家里去了。冯文峯家里也空无一人。整个楼上只有他和她。
迷人的中秋之夜降临了。他们一起坐到窗口。窗外明月高悬,清光一泻如水,把一切都罩上一层柔和的颜色。他们在窗口承受着这样的月光。
我问明月:“明月呀明月!你一年一度向人们显示你的全部丰姿,那么完美无缺,那么明亮光洁,那么恬静坦率。你以博大而温柔的胸怀,拥抱着人间的一切,你以无限关注的眼睛,探察着千家万户,五湖四海。告诉我,今天,有多少人向你夸耀自己的家庭幸福,又有多少人向你哀叹自己的形单影孤?今天,你让多少人心头浮起美好的心愿,又把多少动人的诗篇送上诗人的笔端?”
明月微笑了。她回答:“这叫我怎么说得出?我只知道有人欢乐有人愁。”
我问明月:“那么,今天晚上,余子期和向南的幸福你总该看见了,记住了吧?因为他们一直在看着你,谈着你,他们的一切都没有回避你呀!按说,你应该是他们的媒证呢。”
明月微笑了。她回答:“都看见了,都记下了。都刻在我院子里那棵老桂树上了。热烈的爱情不需要别人作媒。忠贞的爱情不需要别人作证。他们根本没有什么秘密,不过是对我叙了一些家常话,平平常常。你有兴趣,就请走近我,仔细在老桂树上看看吧!”
于是,我走近明月,凑近老桂树身边,看到一份忠实的记录,了解到余子期和向南怎样过了这个中秋之夜:
他们一直坐在窗口,静静地坐着,谈话很少,断断续续。
“多好啊!二十五年前,是一个中秋的夜晚,今天又是一个中秋的夜晚。”他抚着她的肩,自言自语。
“今天的向南怎么比得上二十五年前的如梅?”她也自言自语,把头靠在他的胸前。
“会有人反对我们的结合吗?”他突然抓住她的手。
“不会。人们只应该为我们祝福。”她把头投进他的怀里。
“我要把这件事告诉所有的親友,让他们高兴高兴。”他抚着她的头发。
“我要写信告诉媽媽,不要为我操心啦!”她把脸埋在他的手里。
“来,让我对你说,我们一共有几家親戚,多少朋友。”他扶起她的脸,一个一个扳着她的手指头……
“还有一个马大海师傅。他一直关心我。”她补充一句,他又扳开她的一个指头……
明月在这里加上一段按语:“我不愿打搅幸福的人们,就别转脸,穿过一片轻飘的白云,往别处巡视去了。”
他们看着缓缓西移的月影,想起一首又一首古往今来描绘明月的诗篇。他离开窗前,拉亮电灯,从书橱上抽下一本《宋词选》,翻到一页,送到她手里。她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书,轻声地背诵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官阈,今夕是何年。我慾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隂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最喜欢这两句,你给我写在什么地方上好吗?”他在她背诵完了的时候对她说。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皮夹,从中抽出一张二寸的照片。是她大学毕业时照的。照片上是一张年轻、坦率、无忧无虑的脸。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所以常带在身上。她从他的胸前拨下钢笔,在照片后面写下了苏东坡的这两句诗,又加上几个小字:“记住中秋之夜。”他接过照片,也从衣袋里掏出一只皮夹来,把她的照片放进去,又取出一张只有半寸大小的照片递给她。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如梅。他对她说:“我的全部照片都被抄家抄去,丢失了。我要为你去专门照一张。如梅的这张照片,二十五来我一直珍藏着,所以没有被抄去。现在交给你,她已经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和親人了,不是吗?”她用热烈地拥抱回答了他。
月亮已经走得很远了。晓海也该回来了。她不情愿地站起身对他说:“现在,该走了。”他站起来送她:“明天来吃早饭。”她挽起他的臂膀,踏着月光,一直走回到她的宿舍门前。他临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月亮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他们,这一夜,他们谁也没有入睡,都沉浸在幸福的回忆里了。刚刚过去的事,他们却要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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