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侮辱我的人格,又是一种什么情绪?这种情绪你不觉得可怕吗?(口安)?”冯文峯被岳父镇住了,他嘟嘟囔囔地说:“人格,人格!人格是有阶级性的!”
“那我是什么阶级?资产阶级,对吧!我不该有人格,对吧?我必须承认自己是狗,对吧?”吉否一连声地厉声追问女婿。
“问题恐怕也只能这样看。”冯文峯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吉否教授听了,把书桌一拍,站了起来,他两眼直盯着女婿说:“你给我滚出去!你为什么要做狗的女婿呢?”
冯文峯也气恼了,他觉得这个岳父太自私、太不识时务了。他红着脸,提高了声音说:“你只想到自己的人格,你为我们想过吗?你今天发泄的这种情绪要是给人家知道了,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
吉雪花的媽媽见老伴和女婿吵了起来,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现在听女婿说出这样的话,觉得这会更伤害老伴的心,便劝女婿说:“文峯,你不要责备爸爸。爸爸一肚子苦,不在家里倒倒,还能对谁说呢?在家里说的话,别人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影响你们呢?”
“没有不透风的墙!”冯文峯顶了岳母一句。
“哈哈哈!”吉否教授突然大笑了起来。他笑着对女婿说:“说得对!我看我们家里也钻进社鼠了。怪不得我在家里说的话人家都会知道。可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家里的人会告密。是你吧?是你告的密吗?好吧,与其叫你告密,不如我去自首。走!你现在就跟我一起走,给我作个旁证!”他说着,就拉着女婿,一定要跟他走。
现在,雪花媽媽又责备老伴了。她拉住他说:“你这又说到哪里去了?雪花要是知道你这样说文峯,她会多么伤心呢?你不顾惜孩子,也该顾惜自己的身体呀!”吉否听了老伴的话,放下了冯文峯,他往椅子上猛然一坐,长叹一声,点头自语说:“人格没有了,要躯壳何用?不准革命了,还要这个‘革命的本钱’吗?好吧,好吧。文峯,你要去报告就去报告吧,这样做如果对你有好处,也算我这个老师、岳父对你的一点贡献吧!”
冯文峯觉得有满肚子委屈!这个不识时务的岳父有权责备自己吗?他忍不住反chún相讥说:“你的贡献已经够大了。你让我背上了包袱,又使我们夫妻分居!”
“什么,你说什么【經敟書厙】?”吉否教授的声音突然发颤了。
冯文峯提高了嗓子说:“我们分居了!行军床搬到阁楼上,你们没看见吗?都是你!她还不让我告诉你们,怕伤你们的心。可是我都伤心伤透了,谁管我啊!”说着,他竟然哭了。
“小雪花呀!”吉否教授低声长嚎一声,两手抚桌,痛哭起来,像刚刚落地的孩子那样哇哇地哭。他的老伴靠着他,像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嘤嘤地哭。
三口人一起哭了一阵,吉否教授突然停住哭声,温和地朝冯文峯摆摆手说:“你去休息吧。我连累了你们。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连累你们了。”他扶着老伴的肩头站起来说:“走吧,雪花媽媽。我们去庆祝我们的结婚四十周年吧。”
冯文峯嘟嘟囔囔地到阁楼上睡觉去了。他想到岳父所讲的“再也不连累你们了”的含义,心里冷笑一声:“想用死吓唬人吗?真要死了倒好!”等到他睡醒一觉起来,再走过岳父母房间的时候,看见一封信揷在门缝里。他拾起信,打开门,走到岳父母的床前,发现他们已经死了。他想到的是怎样摆脱与这件事情的关系。他吓得哪里也没敢去,谁也不敢喊,只是把那本仍然摆在桌上的《韩非子选》拿起来装在书包里,回家通知吉雪花去了。后来还是一位邻居偶然来找吉否有事,才发现了这场变故。
吉雪花哪里知道这些事呢?她伏在爸媽的身上哭了一阵,就在室内所有的抽屉里翻起来。她想找找看,是否有遗书。如果没有,那就可能是吃葯过量而死。最后,她在媽媽的枕头底下找到了一封信。信封里装着那张爸爸和毛主席在一起的照片,另外有一张信笺,信笺上是爸爸用毛笔抄录的一首诗,是陆游的《示儿》:“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信笺的右上角,有爸用钢笔写的几行小字:“小雪花:我和你媽媽到彼岸世界庆祝我们的结婚四十周年了。爸的一生无愧于国,无愧于民,无愧于人,无愧于己。不料却连累了你。爸去了,再也不连累你们了。过你们的生活吧!”信笺的左下角,是媽写的两行小字:“我和你爸相随四十年,今天也相随而去了。你和文峯不要分居下去了。让媽放心吧,孩子。”
拿着这张信笺,吉雪花既不哭也不喊。她坐着,面对爸媽的尸体坐着,完全像一尊雕塑。她的两条浓密的眉毛微微上挑着,一对修长的细眼微微眯起,突出的嘴chún闭得铁紧,两只手紧扣在胸前。
吉雪花在想爸爸的一生。爸的一生她是了解的。这是媽最爱讲的话题,也是媽用来给雪花“启蒙”的教科书。爸爸的一生,是追求光明和进步的一生,的确是无愧于国,无愧于民的。爸从“一二九”学生运动开始,就追随着共产党。抗日战争时期,他拥护党的抗日统一战线,积极投入救亡运动。抗日战争胜利以后,他因为支持学生到解放区和抨击国民党反动派而被国民党逮捕,一直关到滨海市解放。雪花还记得爸从狱中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她完全不认识爸爸了,因为爸爸坐牢去的时候,她还不记事。可是爸爸一眼就认出了她。爸爸把她抱在怀里,连声地问:“想爸了吗?想爸了吗?”她搂住爸说:“想。可是,我做梦看见的爸怎么和你不一样呢?”爸笑呵呵地刮去胡子,再来问她:“现在和你梦里的爸爸一样了吧?”她高兴地说:“一样了。”爸拉着她一起打开那条毛毯包起的衣包,从中拿出一件小毛衣来,对她说:“你五周岁了。为了给你送件礼物,爸爸在监狱里学会了打毛衣。来,试试。”毛衣是爸拆了自己的背心打的。爸说,竹针是用筷子磨的,所以结得不好看,都是网眼。但雪花却穿得美滋滋的。她对小朋友说:“你们的爸爸会结毛衣吗?我爸爸会。看!”这件毛衣她一直珍藏着。一次,爸看见了这件毛衣,开玩笑地对她说:“小雪花将来会有个女儿叫小冰凌,这件毛衣就传给小冰凌吧!”
“小雪花,来,爸问你,我们的国旗应该是什么样的?”这是爸一九四九年去北京参加政协会议的时候对自己说的话。她想象不出国旗应该是什么样,因为那时她不懂要国旗干什么。爸爸开会去了,她在家里偷偷地找了一小块红布,做了一面旗。爸爸回来的时候,她把这面红旗拿出来给爸爸看。爸看了乐得哈哈大笑说:“放着吧,这是我们的小雪花做的国旗。”这面小小的红旗至今也放在那里,和那件小毛线衣放在一起。
“我们的小雪花是共产党员了!真好,真好!爸要祝贺你。媽媽呀,做松鼠黄鱼吃罢!”这是她入党那一天,爸对她和媽媽说的话。那天,爸一天都很高兴。临睡的时候,爸还对她开玩笑说:“小雪花呀,从今天起我们家里也有一个统一战线了,爸要跟你长期共存、互相监督呀!”就在文化大革命前夕,爸又(目夹)着眼睛告诉她:“爸今天交了入党申请书。”
“爸!”想到这里,雪花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她在心里问爸:“你不是说过吗,你相信毛主席不会允许这些猛狗、社鼠危害国家的吗?今天又是为什么呢?”爸没有回答她,还是那样安详地睡着,脸上带一点讥讽的笑容。
“我应该去问问,先到学校里去问问。再问冯文峯。”吉雪花站起来了。这时,她又想起了冯文峯常说的话:“少去问爸爸的事,免得人家说你划不清界线。”她从来就没有听从过这样的劝告,今天更不会听了。她懂得什么是界线,界线在哪里。
吉雪花小心地关上家门,好像怕惊醒爸媽似的。天已经很晚了。因为是隂天,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只有几盏昏沉沉的路灯,在灰蒙蒙的夜空下无力地闪着眼睛。吉雪花根本不需要借助这几盏路灯,爸爸每天走去上班的路她太熟悉了。她匆匆地走,什么也不看,一口气走到爸爸的学校,找到了中文系的工宣队负责人。这个人听了吉雪花的报告,也很意外,他想来想去,今天没有对吉否教授采取过什么“革命行动”。他问了几个管理“牛棚”的学生,学生也都异口同声地回答说今天没有对吉否采取什么行动。
“是吧?最近不会对他采取什么行动。”工宣队负责人问吉雪花:“你肯定他们是自杀。”
吉雪花肯定地说:“是自杀。”
工宣队负责人肯定地说:“那他们自杀的原因和学校没有关系。这几天你们自己家里没有生气吗?”
吉雪花咬咬嘴chún说:“爸今天从学校回家的时候神色很不对。学校里一定发生过什么事。”
“哎呀!今天我们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一个学生突然想起来,叫了一声。
“玩笑?玩笑会叫人自杀?”工宣队负责人不以为然地说。
“那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只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几个学生一起说。
确确实实,几个学生和吉否教授开了一个玩笑,仅仅是玩笑。这几个学生看“牛棚”已经看了两年了。这种行使专政的权力,开始对他们是颇有吸引力的。可以发号施令,耀武扬威呀!可是时间久了,也有点腻味。一天到晚只是陪这些“牛鬼蛇神”坐着,实在闷气。今天几个人想出一个消遣的办法来:以吉否教授为题,各自画一幅漫画,看谁的构思精巧。画好之后,拿到吉否教授面前,叫他自己说哪一幅打中了自己的要害。几个人很快都画好了,一起拿到吉否教授面前。一个学生笑嘻嘻地把一幅漫画放在吉否眼前说:“你看这像谁?”吉否教授看看那画,画的是一只哈巴狗。正在向太阳狂吠,尾巴却在身后翘着,尾巴上面是一个国民党的党徽。从狗尾巴尖上还拖出一行字来:“我的太阳在这里!”哪个哈巴狗头上披着整整齐齐的白发,脸也和吉否一样。吉否教授看着他们,摇摇头说:“我不懂。”几个学生一齐哈哈笑了起来。一个说:“这真是,自己不认识自己啦!”另一个学生更把漫画朝吉教授身上一拍说:“我们免费给你拍张照片,留作纪念吧!”吉否教授气得浑身打战,他强压住自己的愤怒说:“年轻人,你们应该尊重别人的人格!”他把漫画拿下来丢开。
“拿着吧!别不好意思!”一个学生硬把漫画塞到吉否的手里。
“你们真是欺人太甚!逼人太甚!”吉否拍案而起,气冲冲地冲出“牛棚”回家了。
玩笑只是玩笑。几个学生也并未当真,所以当时既未把吉否追回来,事后也未向领导汇报。直到现在他们向工宣队负责人讲述这个玩笑的时候,也不觉得这里有什么严重的事情,更不相信这就是吉否自杀的原因。一个学生说:“就为这个玩笑死了?肯定还有其他原因!”工宣队负责人也不以为然地说:“看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他的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你们自己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一是他自己还有什么问题没交代,畏罪……”
吉雪花不等工宣队负责人说完,就激动地说:“爸爸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这我知道。他为什么死,我已经清楚了。你们不明白,那是因为你们不懂人格对一个知识分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工宣队负责人不在乎地笑笑说:“什么人格?爱面子,放不下臭架子罢了!好吧,你回去料理丧事吧。问题我们总要查清的。”
吉雪花朝他狠狠地看了一眼,一声不响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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