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一、王友义问余子期:“辣酱为什么是甜的?”

作者: 戴厚英3,957】字 目 录

对自己“超车”了。现在再加上个余子期!别看这个余子期现在不当官了,可是说不定哪一天被起用,地位远远超过自己。这岂不是在那堵“女墙”上又筑了一堵屏障?还有,余子期和向南之间那么相親相爱,自己却弄得夫妻分居。吉雪花为什么那么厌恶自己?还不是余子期和向南背后挑唆的?这怎么不叫冯文峯对余子期和向南在嫉妒之外,又加一层憎恨呢?这次回到干校之前,冯文峯就想了,是不是要把余子期和向南的新关系告诉李永利?为此,他还特地去拜访了那位女干部。女干部笑着对他说:“我当什么新鲜事!我听人家说,这件事早就发生了。向南为什么对余子期一保再保?两个人早就心有灵犀一点通了!”他听了大感兴趣,便问:“有什么根据吗?”女干部又笑着说:“这种事根据能抓到你手里?小冯呀,你太老实!人家早就把专案组变成余子期的情报处了!什么材料都到余子期本人那里了!”冯文峯不信,他对女干部说:“专案情况我了解,向南没什么东西通出去。”女干部几乎是怜惜地看了冯文峯一眼:“你呀,让人家拐去卖了还不知道!告诉你,我原来也不信,可是前天碰到《滨海日报》记者,我的看法就不能不变了。你知道?人家已经在余子期家里親眼看到了。”“是吗?”冯文峯的两眼发亮。可是女干部却就此打住了话题,严肃地说:“小冯,你不要管得太多了。这种事不抓到证据,谁也不会承认的。要相信群众相信党,总有一天会发现的。让大家说,不比你说强?让组织出面,不比你自己出头强吗?所以我劝你,还是不要那么疾恶如仇、见义勇为吧!”冯文峯听了这番劝告,便决定暂时不作汇报,看一看,等一等再说,但是心里气不顺,这是无法克制的呀!此刻他看见余子期他们在一起说说笑笑,心里嘴里都是酸不溜溜的。所以,他就忍不住朝这四个人走了过去,对他们投去别有深意的一瞥,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说:“一瓶辣酱就成席了吗?这太简单了!老余有的是存款,拿出一个零头来就够大摆喜筵的了。”向南不饶人地说:“就是把存款全部拿出来请客,怕也轮不到请你吧?”冯文峯的脸红了,一下子竟想不出对答的话来,只得搭讪着自己下台说:“开个玩笑,就气了吗?”说罢,便又端着饭碗走开了。向南三扒两咽吃完饭,收拾起碗筷,气呼呼地先走了。余子期跟上她,责备说:“我真恨不得把你这张嘴缝起来!为什么一点也不让人?”向南仍然气鼓鼓地说:“我看见他就触气!”余子期笑着摇摇头说:“你呀,小孩子脾气!不喜欢看他,就少看几眼吧。下次再看见他的时候,你就把头朝旁边转,看不见,听不见,也不用多嘴,不好吗?”向南听了,又不由得笑了起来。

王友义、程思远和冯文峯一起走出餐厅。冯文峯被向南顶得好不自在!所以忍不住还想报复几句。他神秘地问程思远和王友义:“你们二位怎么被撇下来了?为什么不跟人家一起走?”王友义故作听不懂,他说:“老余和小向吃饭就是快!怎么一下子就吃好了。”冯文峯又神秘地笑笑说:“我问的不是这个。两位这几天没有什么新发现吗?”程思远摇摇头:“一如既往,哪有什么新发现?”王友义说:“老夫子你这说的就不对了。日新月异嘛!我今天就有一个小小的发现——余子期的辣酱里放了许多花生米,好吃!”冯文峯在王友义背上拍了一下说:“你是装糊涂吧?这么聪明的人还看不出来?”王友义说:“我是聪明面孔笨肚肠。我们那位方宜静就这么说过。她当初看我眉清目秀,以为我一定非常聪明能干。和我结婚以后,她才发现,我的脸骗了她。不过还好,骗她的是我的脸,不是我的心。所以她不但不嫌弃我,反而待我更好了。”

俗话说:当着和尚不要骂秃头。王友义忘记这个忌讳了,惹得冯文峯心里又是一阵猫抓一样的难受。说话的口气也就有点变了:“你这是为親者隐吧!向南是你老婆的老同学,过去又总发你的稿子,所以她的事你也就看不见了。”王友义装不懂的说:“向南有什么事要我为她隐?我又怎么能隐得住呢?你的大字报不是早把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冯文峯说:“你别翻老帐!我说的是人与人的新关系。”说着,他还有意把手往前头一指。王友义恍然大悟说:“唔!一个男同志和一个女同志走在一起,这就叫新关系?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走在一起呀!”冯文峯被王友义逗得火起,便硬硬地说:“你还装什么蒜!我就不相信向南事先没有找你商量过!”王友义听了这句话,也火了。他突然站住,正色道:“这叫什么话!人家自己都没有遮着盖着,还用得着我去装蒜吗?什么事情到你眼里就变怪了!”冯文峯针锋相对地说:“怪?专案组长和专案对象谈恋爱,我看这才有点怪呢。”王友义使劲地把头颈扭了两扭,吐了一口唾沫,撇下冯文峯和程思远,走到前面去了。

程思远对王友义和冯文峯的斗嘴始终不想揷嘴,因为他讨厌冯文峯。冯文峯那一张干巴、僵黄的长脸,一双骨碌碌转个不停的又小又鬼的眼睛,躲在眼镜下像两粒鬼火。他说话像女人一样尖声尖气,走起路来像戏台上的花旦摇摇扭扭,有时候还要哼几声京戏。这一切,都使程思远联想起宫里的太监。他很不喜欢自己的这种联想,觉得这“有伤忠厚”。但是却又怎么也摆脱不掉这种联想。所以,每当他看到冯文峯,脑海中浮起这种联想的时候,总好像害羞的大姑娘一样把眼睛从冯文峯的脸上扫过去,然后一直看着旁边。刚才,听到冯文峯和王友义谈话,他就又想起太监的讨厌形象来,他真想立即走开、但是他还是没有走开,这都因为,对朋友的关心战胜了对“太监”形象的厌恶。冯文峯是文协的“社会舆论”的一个发布中心和某种气候反应的晴雨表,又是“官方消息”的“民间发言人”。因此,从冯文峯的言论中,倒是常常可以看出一些动向来的。现在,他见王友义丢下冯文峯走了,自己也赶忙加快脚步往前走,可是冯文峯却跟上了他:

“老程,你说他们这种新关系说明什么问题呢?人与人的关系,都是阶级关系,人们之间关系的每一个变化,都是阶级斗争的反映,对不对?”

冯文峯讲这些话的时候,两只小眼骨碌碌转,干巴僵黄的长脸,被得意的笑拉得紧绷绷的。程思远心里一阵恶心,看也不看这张脸,就像没听见似的,快步跑到长堤上去了。他看着静静的河水,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还得要提醒子期和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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