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担心地问女儿。
晓京的眼睛仍然朝墙上望着,一声不响。晓海看看媽媽,嘴巴张了张,话没说出口,就哇啦一声哭了。柳如梅吃惊了。她心痛地拉过晓海,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晓海好不容易止住哭,抽抽嘻嘻地说:“姐姐今天已被红卫兵开除了。他们叫姐姐狗崽子,小反革命,还给姐姐脸上涂了红墨水……”
“小反革命?晓京,你干了什么?”柳如梅急切地问。
晓京严峻地看了媽媽一眼,冷冷地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晓京,今天为什么这样对媽媽说话?”柳如梅又是烦恼,又是不安地问。
晓京又看了媽媽一眼。她看见媽媽的美丽的脸庞今天显得特别。瞧淬,媽媽的一双眼睛,周围布满了细纹,那么忧伤而痛苦地看着她。多么可爱的媽媽,多么慈祥的媽媽啊!可是一想到今天下午在学校的遭遇,她就浑身发颤。有的同学知道她和游云念炮打狄化桥传单的事,揪出她们要和她们“辩论”。辩论就辩论(口拜),游云顶着,她也不怕。可是突然,一个媽媽也在经济研究所工作的男同学,向大家透露了一个秘密:晓京的媽媽是狗特务,已经被揪出来了!这个同学说着,还学着穿旗袍、高跟鞋跑步的样子,逗得同学们哈哈大笑,还要晓京交代和特务媽媽的关系。晓京冲着这个同学吐了一口唾沫,骂他造谣。于是她被几个男同学抓住,涂了一脸红墨水,幸亏吉雪花老师把她拉了出来。刚才,她见媽媽回来,真恨不得拉住媽媽问问:“你真的是特务吗?”可是如今看着媽媽,她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样的媽媽会是特务!可是党和人民会冤枉媽媽吗?不会!晓京该怎么办呢?晓京多么为难啊!她想倒在媽媽怀里痛哭一场,但又用力咬住嘴chún,不让眼眶里的泪水往下流。
“晓京,有什么心事对媽媽说吧!”柳如梅拉了晓京一下,掏出手绢,仔细为女儿揩着头发里的红墨水。晓京推开了媽媽,她不能接受敌人的爱抚。她用劲抹去眼角的泪水,也抹去心上的温情,又痛苦、又严峻地对媽媽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瞒着我们?”
“什么?你说什么?”柳如梅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不知道女儿要说些什么。
晓京把眼睛从媽媽脸上转到窗外,用严厉的口吻问媽媽:“你每天在机关里穿什么衣服?”她多么希望媽媽回答她:“就穿这身衣服啊”!
然而,柳如梅没有回答女儿。她惨痛地[shēnyín]了一声,走到里面一间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晓京的脸惨白了。她猛然拿起媽媽的手提包,打开,从中拿出那件旗袍、高跟鞋。可怕的事实!她眼前闪过前两年在马路上破“四旧”的情景:剪,剪,剪,把所有看不顺眼的衣服剪破,撕烂。可是她还没有碰到过这样妖艳的衣服和鞋子。她想象穿着这身衣服的媽媽的形象……不,不!她不是媽媽!不是媽媽!她把这些东西摔在地板上,狠狠地踏了几脚,用力推开了里屋的房门!
媽媽在窗口徘徊,小声地自言自语。
晓京的心沉了一下。但是立即,她那惨白的脸上涌出了血,她用尽平生力气叫喊了一声:“我没有爸爸,没有媽媽!”说完,她用力关上房门,拉开大门;走了。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晓京不见了。柳如梅从里屋走到外屋的时候,只看见晓海的惊恐的脸。她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两眼怔怔地望着紧关的门。走了!孩子离家出走了!就像她当初和父母决裂投奔延安时一样。
精神的剥夺是最残酷的剥夺。失去了精神寄托的绝望是无法挽救的绝望。
柳如梅坐着,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如果让她心里的波涛爆发出来,那是可以淹没一切的!她在这波涛中挣扎着,或者,就要被这波涛淹没了。
响起了敲门声。晓海怯生生地跑过去开门,进来的是四条大汉:吴畏和他的三个“战友”。
吴畏一伙的突然闯入和满脸杀气,使柳如梅两眼突然亮了。“又来了!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同时本能地把晓海楼在怀里,愤愤地对着闯入者。她不认识这几个人。但是,她不想问这些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又是什么目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两年的生活已经使她懂得了这一点。她只是看着他们,随时准备和这些人发生点什么矛盾、冲突,甚至斗争。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预感,不,是一种慾望,她想和那些剥夺者拼一下。忍耐已经到了极度,她不忍了。退让已经到了悬崖,她不退了。
吴畏等人哪里管柳如梅的脸色和心情呢?他们话也不说,就动手东翻西找,把东西扔得满地都是。晓海吓得发抖,紧紧地抱住媽媽,小声地说:“他们是来抢东西的!”
“狗崽子,你说什么?”吴畏一把抓住晓海的胳膊,扬起了拳头。
“不许打人!”柳如梅挡住了吴畏的拳头,严厉地说。
吴畏哼哼了一声,从腰间解开皮带。
晓海吓哭了。这哭声惊动了他们已经入睡的邻居,去年占用了他们一间住房结婚的冯文峯和吉雪花夫婦。他们一起走了出来,到了柳如梅屋里。冯文峯一见是吴畏他们,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拉着妻子往外退。可是吉雪花没有理睬他。她拉过晓海,对手提皮带的吴畏说:“父母有问题,孩子总无罪吧?你们何必这样呢?”吴畏瞪了她一眼:“你少管闲事!”可是吉雪花还是搂着晓海不动,冯文峯来叫了几次都没有用。
吴畏怕误了大事,也就不再和吉雪花罗嗦。他指使几个同来的人,“继续搜查,注意死角!”于是又一阵乒乒乓乓。
柳如梅不是第一次经历抄家了。她懂得抄家有各种各样的名目:“破四旧”、“政治大扫除”、勒令交出“多余的财产”或者某些信件。经得多了,她也就不在乎了。家里的东西已经给拿得差不多了,还有什么值得爱惜的呢?拿吧,拿吧!连孩子的感情都拿去了,还有什么不能拿的呢?今天,她更横下一条心,什么也不在乎!只是不能碰我和晓海一指头,不许侮辱我的人格。她看到晓海睁大眼睛躲在吉雪花怀里,便请求吉雪花:“请你把孩子带出去吧!”
“不许出去!想窝藏黑材料吗?”吴畏立即制止了吉雪花,并上前把晓海的口袋翻了一遍。
所有的箱柜都打开了。所有的抽屉都翻过了。吴畏他们似乎还没找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这使柳如梅明白了,这一次是政治性抄家。她的神经紧张起来了,努力思考着:家里还有什么与政治有关的东西?
“说,黑材料藏到哪里去了?”吴畏停止了翻找,恶狠狠地问。
“我们家里没有黑材料。”柳如梅冷冷地回答。
“还耍赖?余子期指使余晓京炮打狄化桥同志,怎么会没有黑材料?”吴畏吼叫着。
柳如梅吃了一惊。真会有这样的事?那么,一家人都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希望了!子期怎样了?晓京又在哪里?她感到心里一阵难耐的不安与愤怒。她大声地回答吴畏:
“你们去找余子期和余晓京要黑材料吧,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相信余子期和余晓京会于坏事。不信,你们查吧!”
正在这时,在卧室里搜查的人把床底角落里的一只铁箱子搬到了柳如梅面前,要她打开。
看见这只铁箱子,柳如梅的心情紧张了。那里当然没有什么炮打的黑材料,但是却装着十分珍贵的东西啊!那里有老首长给他们的信件和题辞,还有子期一部长诗的手稿。老首长提的详细意见也在里面,子期还没来得及修改。文化大革命实行抄家以来,她和子期用心保护这一些东西,已经变化了好几种藏法了,最近她把它们装在这只原来放破鞋子的箱子里,想不到今天被他们发现了。这些东西被抄去,不但会使子期和她十分痛惜,而且会连累到老首长。不是已经传说老首长是“二月逆流”的黑于将了吗?这些信件会不会被当作者首长是“牛鬼蛇神”“黑后台”的证据呢?完全可能!她真恨自己疏忽,应该设法转移出去的啊!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肯定是要拿去了。她一个人怎么能斗过这四条大汉呢?但是她不甘心。她对老首长和子期的感情使她不甘心。这么多天积累起来的痛苦和仇恨也使她不甘心。她不能容忍一次又一次的剥夺,她要反抗!哪怕是无用的反抗!因为,从物质到精神,她都被抢掠一空了!三十年来她为之奋斗的事业、三十年培养起来的最珍贵最美好的感情已经被杀戮,她还怕什么?
柳如梅注视着这只箱子,伏下身子用手小心地拂去上面的尘土,然后站直了身子,朝吴畏等人奇怪地笑笑。她的美丽的面容变得异常冷峻。所有的血液都从脸上退下,脸色变成了纯白。她的一双明澈的眼睛像利箭一样直刺着吴畏,弯曲的眉头高高挑起,嘴chún抿成一条直线。她从身上掏出钥匙,打开箱子,从里面抱出一包东西。她把这包东西伸向吴畏面前,平静地说:
“这是子期的手稿,还有我们一位老首长的书信,你们要吗?”
吴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伸出手来接这包东西。
柳如梅的手又缩了回去,把那包东西紧紧抱在胸前,两眼灼灼地看着吴畏。
吴畏猜不透这个女人要干什么。他的脑袋不住地摇晃。像黑夜里看见火光的狼一样惊恐地转动着眼珠,不由自主地扶一扶宽边眼镜。
僵持了两分钟。
吴畏一下扬起了皮鞭。
就在这时,仅仅是一刹那啊!一向沉静的柳如梅突然像猛虎一样向吴畏撞了过去,把吴畏撞得退后了两步。几乎是同时,她无限深情地看看晓海和吉雪花,嘴里喊了一声:“子期,晓京!”抱着那包东西从窗口跳了下去!
吉雪花和晓海同时惨叫了一声。吉雪花连忙丢下晓海,往楼下飞奔!柳如梅的鲜血浸涂在一捆题着《不尽长江滚滚流》的诗稿上。
四辆自行车在长江路上飞逃。这是吴畏和他的“战友”凯旋而归了。一路上,他们谁也不说话,只是拼命地踩着车子。因为他们好像觉得身后的那滩血在追赶他们。那血,显得那么新鲜而活跃,正顺着马路朝他们的车轮底下淌过来,淌过来……他们为了逃避鲜血的追赶,一口气踩了多么远的路啊!直到长江路尽头,他们才稍稍放慢了速度,擦一擦额上的汗水。
“小吴,柳如梅今天怎么啦?要是有人问起来……”吴畏的一个“战友”看看左右无人,这样问了一句。
吴畏一把扯下头上的兵帽,朝地下吐了一口痰,恶狠狠地说:“媽的!她今天是存心不想活!畏罪自杀的!畏罪自杀!”说完,他又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会不会有人说是我们把她逼死的呢?”又一个“战友”问吴畏。
“谁敢这样说?谁敢为一个特务分子鸣冤叫屈?”吴畏狠声恶气地回答,好像他的同伴就是为特务分子鸣冤叫屈的人。
同伴们都不说话了。搞打砸抢,他们也不是一次了。可是当场死人,这在他们却是第一次。他们心里还是害怕的。但是,看到吴畏好像毫不在乎的样子,他们的心也安定了一些。因为要是追查的话,责任首先在吴畏头上,他们怕什么呢?
其实,吴畏心里并不像他的嘴里那样满不在乎。不过他并非害怕追查责任,因为他知道,在今天这种形势下,是不会有什么人来追查这件事的。“牛鬼蛇神”畏罪自杀,有什么好查的?使他感到心神不宁的是马路上的那滩血。当他拨开看热闹的人,嚷嚷着:“走开,走开,畏罪自杀有什么好看的!”走近柳如梅尸体前的时候,他的眼前立即出现了另一滩血。他感到心里一阵颤栗,当他壮着胆子,从柳如梅的怀抱里拿过那包诗稿的时候,他的两条腿几乎要打颤了。他怕在“战友”面前丢脸,才掩饰着自己的恐惧,指挥着“战友”处理了尸体,并给段超群打了一个电话。可是,他的面前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滩血!那是他父親的血。
就在几个月前,吴畏回北京过暑假的时候,他父親被宣布为混进党内的国民党特务分子。一群和他一样的年轻人,耀武扬威地来到他的家里抄家,用皮带猛[chōu]他的父親。但是父親还是倔强地说:“我不是特务!我是堂堂正正的共产党员!”拷打不出什么结果,一个青年放下他的父親,来到吴畏面前,嘲笑地说:“听说你在滨海是一个响当当的造反派,今天怎么让这个狗特务在自己身边猖狂?”吴畏看着已经被打得站立不稳的父親,咬着牙没有说话。于是一张又一张嘲笑的脸来到他面前,有人甚至指着他的鼻子问:“你是老造反?狗特务的孝子贤孙吧!”吴畏的脸可怕地扭歪着。终于,他从腰里解开了皮带,走到父親面前,眼里充满仇恨。父親吃惊地看着他,问他:“畏儿,你要干什么?”他对父親注视了一会儿,突然,像狼一样嚎叫一声:“你骗了我!”同时,甩开皮带朝父親脸上抽去!血,从父親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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