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满皱纹的脸上流下来,滴在地板上。父親那么气愤,又那么悲哀!吴畏感到心里发麻,好像父親的血不是流到地上,而是流进自己的嘴里,心里!他把眼光离开了父親的脸,怪模怪样地朝那帮抄家者笑笑。有人对他伸出了大拇指。他推开这人的手,大骂一声:“滚你媽的蛋!”就手提皮带离开了家。但是他才出了大门,就听到楼上一声惨叫,接着“扑通”一声,一个人从楼上摔了下来。他看看躺在血泊中的父親,咬着牙别转脸走了!打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家,可是今晚的那滩血又使他想起了这一切。他的心里一阵又一阵发怵,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两手一阵发抖,自行车直朝一根电线杆上撞去了!他被撞下了车,跌在地上,两只手跌出了血。他的同伴一起停车扶起了他。他看看自己流血的手,用舌头舔了舔,一句话不说,同伴们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吐了一口唾沫,就踩着车子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让这种情绪支配自己,还要在生活的战场上继续冲杀!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我管不着!我的父親的死,谁又来管过呢?他媽的!呸!”他使劲地挤挤眼,仿佛要把两滩鲜血从眼前挤去,努力扶稳一歪一扭的自行车龙头,更快地朝前踩去!同时嘴里哼起:“大刀——向着走资派的头上砍去!”可是他的同伴们一个个心事重重,没有和他一起唱。他悻悻地说:“怎么都没精打采的?累了?回家睡大觉去吧,我一个人去向超群同志汇报!”说罢,他离开同伴,朝段超群家里踩去了。
吴畏来到段超群家里的时候,段超群等在那里。她刚接到单庄的电话:抓到北京来的一个红卫兵,发现“吴畏问题严重,要立即逮捕!”她正担心吴畏今晚不来汇报,准备通知有关单位去逮捕。另外,对于柳如梅的死,她既不看得太严重,也不像吴畏想得那么简单。她知道,柳如梅在经济研究所还是有一些群众基础的。现在听说柳如梅历史上有问题,保她的势力自然不敢公开为她说话。但是难免有人要追问起柳如梅的死因来,自然也就会追到文协来。为了防患于未然,她要在吴畏“进去”之前把事情问清楚。
段超群听完了吴畏的汇报,又打开那包抄来的东西看看,沉思了一会儿,对吴畏说:“你把今天晚上的经过情况写一份材料吧。看来柳如梅今天的死与我们去抄家没有直接关系,经济研究所斗了她,她的女儿又跟她吵了架,跟她划清界线,你把这些写个书面材料,我们对各方面都好交代。怎么样,简单明了,写好回去痛痛快快睡一天!”说着,她拿出纸和笔摆在吴畏面前,自己坐到一边看书去了。
吴畏写好了材料。段超群看了一遍,感到满意。她把那包《不尽长江滚滚流》的诗稿和吴畏写的材料一起放好,然后拿出一包饼干对吴畏说:“你辛苦了,吃点点心吧!”吴畏接过饼干,说声“再见”,就走了。他实在疲倦不堪了。
吴畏下了楼,两个陌生人在门口挡住了他问:“你是吴畏吗?”他大大咧咧地点点头,问:“你们是什么人?”两个人猛地上来攥住他的胳膊,还没等他叫喊一声,就把他接到吉普车里,带走了。
从此以后,文协的人再也没有听到过吴畏的消息。也从来没有谁想到去打听一下。一只羊羔丢了,人们会去寻找的,可是丢失了一只狼崽,谁希望把它找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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