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二、王友义的党性面临这样的考验

作者: 戴厚英4,384】字 目 录

。真是既害了革命,也害了朋友。更不能原谅的是,我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一个负有一定责任的干部了,我的错误会给基层工作带来影响。我想,我就使李永利同志感到过为难吧?这些事,今天想来很痛心。我在这里做个检讨,同时,也想和友义谈谈心。友义,你是不是也有和我一样的毛病呢?”

段超群的这一大篇发言,使王友义诚惶诚恐、坐立不安。他与段超群也是十来年的老同事了,在一起过组织生活,也有好几年了,关系还算不错的。可是这几年,他从来没有看见段超群像今天这样以一个普通党员的身份检查自己,与同志谈心。而且态度又是那么恳切!这是不是说明,今天的这件事确实不比寻常,使段超群的灵魂深受触动呢?他一下子想不清楚。他觉得从道理上讲,段超群的话句句正确。可是一联系到实际,却又不那么对得上号,因为直到现在,他的脑子还转不过弯来:为什么这两个人的恋爱成了一场阶级斗争呢?

段超群见王友义除了不住地扭头颈以外,仍然说不出别的话来,又笑了一笑说:

“友义,好好想想也有好处。我们的党性面临着严峻的考验。这样的考验,是我们的前辈所没有经历过的。”说到这里,她特地看着游若冰问了声:“对吧,老游?”

“对,对!今天的斗争比过去复杂多了!”游若冰连忙答道。

“是呀!这是新的斗争形势下的新的考验。我们一不当心就要犯路线错误。怎么才能避免错误或少犯错误呢?我有一点经验,那就是紧跟无产阶级司令部。也就是林副主席的那句话: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这是避免犯路线错误的有效方法。就说眼前这件事吧!你要是扭在向南这个具体的人身上,就很难想得通:她没有恋爱自由吗?她违背了婚姻法吗?等等。这都是从向南的角度去看问题,想事情。但是站到无产阶级司令部这一边去想想呢?问题就不一样了。你想,化桥同志那么忙,为什么关心一个干部的婚姻问题?化桥同志是十分爱护青年的,为什么对向南的批评这么严厉?这里肯定有关系到我们党的利益、革命的利益的原则问题!我们可能一下子不能理解,但执行过程中我们会理解的。友义,你说我的意见对不对呢?”

王友义沉重地扭扭头颈,然后点点头。

段超群满意地笑了。她对李永利说:“研究一下怎么打好这一仗吧!小冯和友义都应该发言。问题要提得尖锐,打中余子期的要害,让向南出一身冷汗。我的决心已经下了。哪怕是向南从此不理我,我也要在她背上击一猛掌!这是为了革命利益,也是为了挽救同志。”

李永利立即表示赞同说:“超群同志今天親自来给我们作动员,很有启发,很受教育。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了。我们说干就于。今天中午,大家都牺牲一下,不回家吃饭了,老陈给我们下面条。马上酝酿批判会的发言,下午分头写发言稿,写好稿子交上来回家。明天下午开会。宣布一条纪律:任何人不得走漏风声,我们要发动一次突然袭击!”

王友义回到家里的时候,已是晚上七点钟了。李永利分配给他的发言任务是揭露向南,批判向南,指出她和余子期的关系是赤躶躶的金钱关系。这个题目他实在做不出什么文章来。别的他不了解,向南是个什么人他还不了解吗?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向南爱余子期是为了钱!想来想去,他写不出“赤躶躶的金钱关系”这样的话。他决定从资产阶级人道主义和人性论方面去批判向南,把自己也摆进去。他觉得这样自己心里好过一些。把发言稿交给李永利的时候,他看也不敢看李永利,就扭头回家了。

方宜静已经憋了一肚子火!王友义一进门,她就没好气地说:“开一天会!我没有功夫烧饭给你吃!”友义没吱声,自顾自往屋里走。

“吃饭了没有?话都不能说一句吗?”方宜静又嚷嚷了一声。

王友义看她一眼,有气无力地回答说:“不想吃。你别管我。”停了一下,说:“老余和小向要倒大霉了。”

方宜静听了,急切地问:“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王友义摇着头说:“我不想说。你也不要问我,有纪律。”说罢,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在床上躺了下来。

方宜静听王友义这样说,心里更加不安了。她完全不顾友义的告诫,跑到他身边坐下来推着他说:“我不管你什么纪律不纪律,非问问清楚不可。小向的事我不能不问。”

王友义终于忍不住一五一十把一天的活动告诉了方宜静。末了,他说:

“段超群他们要考验我的党性。宜静,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这要是段超群和李永利的意见,我想也不用想,就顶过去了。可这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意见,狄化桥親自作的批示啊!”

方宜静听完丈夫的叙述,一下子也懵住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呢?该不是有什么背景吧!这几年,方宜静学会了一条:什么事都要看背景。比如,六六年批判《海瑞罢官》,开始的时候她想不通。可是后来一公布“背景”,她“通”了:原来这个戏反映了两个司令部的斗争!后来,造反派要彻底打倒他们学校的党委书记,她开始也想不通,做了“保皇派”。可是事情又是有背景的,原来这位党委书记和资产阶级司令部有关系!一件又一件事情使她懂得了,自己感到不可理解的事情,可能有复杂的政治背景。而这背景,她是无法了解的,只能听从无产阶级司令部。现在,她就又想到这一点,便问:“友义,你看这里会不会有什么政治背景呢?”

王友义听了,叹口气说:“我担心的也是这一点。老余的革命历史长,难免和一些大人物有瓜葛。段超群他们几次查《不尽长江滚滚流》,我本来不以为然,认为他们牵强附会。现在看来,这是化桥同志的意见。一个无产阶级司令部的领导人不掌握可靠的材料会随便说话吗?所以我想来想去心里不踏实。跟吧,怕伤了好人;不跟吧,又怕保错了人,再犯一次路线错误。难呀!”

“不能伤害小向!我们对她总是百分之百地了解吧?”方宜静立即接过来说。

王友义烦恼地从床上坐起来说:“怎么可能不伤到她呢?”

“和小向打个招呼,叫她先跟老余断绝关系,等问题查清了再说!”方宜静决断地说。

“她能听吗?再说老余又怎么受得了?我真觉得老余这个人不错,可是一个好人和错误路线搭上关系,也就没有办法了。”王友义仍然拿不定主意。

方宜静想了想,断然地站起来说:“不行。我一定要去找小向谈谈,叫她头脑冷静冷静,要不两个人一起完!”说着,她要走了。王友义一把拉住她说:“有纪律!不能去说的呀!”方宜静轻轻推了他一下说:“我不知道你们的纪律,我去找她。”王友义看着妻子焦急的眼睛,小声地说:“当心点。”

方宜静去了,王友义又回到床上躺了下来。他感到心里一阵阵难过,真想哭!他想起一九五六年自己在党旗下宣誓的情景。那时,他是多么激动啊!他觉得从今以后,自己再不会迷失方向了,再不会有什么迷惑不解的地方了。党会给他指明一切的!党支部书记告诉他,做一个党员,要坚定不移地跟党走,服从党的纪律。他含着眼泪答应着:“记得。”入党十几年来,他一直没有忘记这些话,他时时刻刻不忘记“党性”这两个字。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党性会面临今天这样的考验,尽管他可以从理论上作一番分析,说服自己,使自己相信狄化桥的批示是正确的。可是实际上,他并没有被说服。因为所谓可能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背景,仅仅是“可能”,是推理,而余子期和向南这两个人,对他来说却是实在的!这是不是像段超群所说的“党性不纯”的表现呢?他不能回答。他只知道自己的感情和理智处于尖锐的矛盾之中。

“我只能尽可能地凭良心办事,不误伤好人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扭着头颈对自己说。“要是宜静能说服小向,事情也许会好一点……”

可是方宜静不到十分钟的功夫就回来了。向南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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