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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不是梦!这是子期对我说话!我们院子里老奶奶说过,人死了以后,灵魂要围着親人转七天的。现在看来是真的。子期死了,他的灵魂却是要围着我转的。”她这样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那末,他刚才对我所说、所做的一切是什么意思呢?”她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是来叫我和他一起去,到那边和他做夫妻?”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是的,是的!他一定是这个意思。我是应该去的。我发过誓永不变心。如今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应当活着吗?不,不应当!”
这样想着,向南觉得自己的头脑一下子清楚起来了,是子期把她点拨清楚了。她下了床,在写字台前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合家欢”放在自己面前。现在,她要和子期好好地谈一谈。她要用子期的眼睛看看自己的心,问问自己的心,以决定应该怎么办。面对着子期、晓海和她自己的眼睛,她看到了自己的心。这几天,段超群、李永利和游若冰一直在鞭笞、蹂躏这颗心,因此,它流血了。但是它还在跳动。这跳动使她害怕,叫她生气。她已经不怕流血了。但是,她看到这颗跳动的心已经不那么透明,它被玷污了。她觉得,现在的这颗心的确是应该鞭答的。不过,李永利、游若冰、段超群之流是无权对它举起鞭子的!有这个权利的只有子期、晓海,还有她自己。因为她背叛了子期,背叛了晓海,也背叛了她自己!她对自己说:
“我为什么昨晚不留下来和他做夫妻呢?要是我昨晚做了他的妻子,他会抛下心爱的妻子死去吗?不会,绝对不会!爱情不是至上,可也绝对不是至下的!对于一个政治上感到绝望的人来说,爱情的支持就更为重要了!可是我去剥夺了他的爱情,丢下他走了!不错,是他叫我走的。可是我呢,竟然真的走了!为什么?为了自尊心吗?不!不!不尊重自己的感情和意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心灵,也就不把自己当做一个独立的、真正的人看待了,还谈得上什么自尊呢?所可能有的不过是一种庸俗空洞的虚荣心罢了!不过是屈从于权力的遮羞布罢了!我是屈从啊!屈从了无产阶级司令部!可是我的人格呢?我的心灵呢?统统埋葬了!我为什么不顶一顶呢?我为什么害怕帽子和棍子呢?为什么害怕泼在身上的污水呢?现在我才知道,人被打伤了,是有葯可治的;心被夺去了,是无葯可救的。身上被泼污了,自有人间天上的风雨来为我洗涤,可是心被玷污了,就只能用自己的血来洗涤了!是的,只能用血!我们的恋爱从流血开始,也以流血告终。我因为看见如梅的血而同情他,爱慕他。他用血做了我的爱情的代价!我的手上沾有他的血,也只能用血来洗涤了。所以,他来呼唤我,他要我洗涤自己的心……”
想着想着,向南觉得心里明晰、轻快起来。是啊,有什么可以烦恼的呢?一切都清楚了:她应该跟他去!也只能跟他去。煤气是现成的。她同样可以“舒舒服服地死了”。现在,她只要收拾一下,把这些纪念品一起收拾起来带去。于是,她收起照片,又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还有晓海的那首诗。她要把它们包在一起……
幸亏黄丹青及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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