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四、向南和卢文弟与段超群各道“珍重”,分道扬镳

作者: 戴厚英6,129】字 目 录

 段超群的这一系列行动,使卢文弟反感到极点,太虚伪、做作了。她看也不看段超群,单刀直入地问:“余子期自杀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段超群微微一笑答非所问地说:“听说了。还听说我们的南丫头整天为他痛哭,所以心里一直不安呀!”说话的时候,她把那张照片又拿起来翻过来看看,嘴角露出一点讥讽的笑意。

向南刚才不说话,因为她不想和这位朋友说话,也没有力气说话。她只希望这位朋友快点走。现在,她实在忍耐不住了。她激动地从床上坐起来,把头靠在卢文弟的肩膀上说:“我是整天痛哭!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回他的生命!你们把他看得不如一条狗,可是我把他当作理想的爱人,可靠的朋友。你们夺去了他的生命,你们觉得是值得的,是吧?你们既然觉得一条人命还不如一条狗,那么,就把我的一条命也拿去吧!”说了这些话,向南感到身上一阵麻木,连脑门、鼻梁和嘴chún都是麻的。她紧紧抓住卢文弟的手,努力支撑着。

段超群见向南这样激动,宽厚地摇摇头说:“你呀,南丫头!吃亏就在于感情用事!你与余子期的恋爱本来就是错误的。我劝过你,你不听。你说我们夺去了他的生命,我们何尝要他死?我们只不过从党的原则出发提出自己的看法。谁想到他就死了呢?恋爱不成,就死?这不是太不值得了吗?大概是诗人的缘故吧!都是相信恋爱至上的。余子期就是要用行动去完成爱与死的主题。别人有什么办法?我看这样的死一文不值!你要是也为这个死了,我才不会哭!”

向南怔怔地看着段超群。几天以前,李永利和游若冰对她说,子期的死是叛党,是对抗滨海市党代会,是对抗无产阶级司令部。那时候,她觉得这一大堆足以杀人的帽子都是为了证明“余子期畏罪自杀,死有余辜”而制造出来的。那时候,她虽然对这些帽子感到气愤和害怕,心里却并不感到刺痛。可是现在,段超群对余子期的自杀又有了一种新的解释:恋爱至上的诗人因恋爱不成自杀,用自己的行为去完成爱与死的主题。她来不及仔细思考这种解释的含义,但是她感到了,这种解释像一把利刃戳进了她的心里;她感到,段超群正在把一盆又脏又臭的污水泼到她身上,也泼到余子期身上!她问自己:子期仅仅是为恋爱不成而死的吗?那么,为什么他没有为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妻子自杀,而为仅仅恋爱了一百天的爱人自杀了呢?难道说,他对她的感情超过了对如梅的感情?不,不是这样的!她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对如梅爱得多么深!而且,如果说他所追求的仅仅是爱情,他已经得到了。她爱他,爱得强烈而深沉。但是,不许他们恋爱,一定要把他们拆散,这才导致了恋爱不成!现在,段超群把事情的结果当成事情的原因,于是一系列的干涉和迫害不存在了,李永利、冯文峯、段超群加在他们灵魂上的创伤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她和他,只有一场普通的恋爱变故,只有她的负心和他的脆弱。是这样的吗?是这样的吗?!为什么在段超群他们那里,今天一个理,明天又是一个理,变来变去都是证明她和子期是有罪的呢?眼前的这个段超群到底是人还是鬼啊!她气愤地问段超群:

“不是你们不许我们恋爱吗?你们把这件事当做反革命的事件,你们把子期当做敌人去斗,子期被逼死了。怎么能说他是为恋爱不成自杀的呢?你这不是杀了人反而把责任往被害者身上推吗?”

段超群没有马上回答。向南的这一席话,正好击中了她段超群的要害。把责任往余子期和向南身上推?是的,她今天好像正是为这个而来的。

两天前,段超群听了李永利和游若冰关于声讨会的汇报,又接到程思远等人的“万民折”——当然,在上面签名的只有十来个人。她马上把这件事向单庄汇报了。她请示单庄:这件事应该怎么了结?是不是接下去把程思远他们整一顿?单庄否定了她的办法。单庄告诉她:余子期的死在宣传系统已经引起不利于他们的舆论,如果能够用事实证明他们的恋爱是不正当的,是腐蚀和反腐蚀的斗争,那么,这种舆论就可能平息下去。现在,这种事实被否定了。程思远、时之壁他们既然敢于在会上提出这个问题,说明他们是决心干一下子的。我们当然可以把他们整一顿,封住他们的嘴。但是,如果他们之中,只要有一二个人至死不承认,我们就会陷入被动。压了几个人,却引起许多人对我们的不满和怀疑。这样做得不偿失。我们的原意是要整垮余子期,并且从他身上牵出黑线和黑网,现在他人已经死了,他对我们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既然大家有一股子不平之气,还是让他们出掉好。我们要保的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权威和我们的斗争目的。至于李永利和游若冰、冯文峯的错误,我们保它干什么?我看,这个事件的性质很明白。无产阶级司令部抓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批判余子期的反动立场,这是完全正确的。这与余子期的死毫无关系。李永利他们对余子期和向南的恋爱提出自己的意见,这是可以的。但他们把人整得过分了。而归根到底,余子期的死只能由他自己负责,由向南负责。他们的世界观是资产阶级的,他们做了修正主义文艺路线的殉葬品。

根据这样的分析,单庄指示段超群:“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你应该把局面缓和一下,不要把个向南也弄死了。要帮助向南认识自己世界观有问题,重新站起来革命,不要辜负了我们对她的殷切期望。教育李永利他们正视自己工作中的错误,你也应该承担一定的责任。我们是共产党人,从来不怕承认错误,我们工作做的不到家,以致引起人们对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怀疑,我们是应该感到痛心的”

段超群完全领会单庄的意思、这就是什么事情都应该以大局为重,并且把动机和效果联系起来考虑。得不到好效果的蠢事不要干。她决心自己来收拾这个局面,唱一个白脸。这就是她今天百忙中抽出时间来看向南的意思。所以对于向南的指责,段超群不想批驳。那样会把事情弄僵。她半晌不吭声,好像心里也是十分难过。末了,她叹了一口气说:“也难怪你们思想不通,这件事被他们搞坏了。我作为文化局的一把手,也有责任,听了一些不符合实际的汇报没有调查,因而也没有制止他们那样搞。”

“你为什么不调查?而且,你不了解向南吗?你相信她会做出那些事来吗?向南是个怎样的人,你最清楚,你相信那些谣言,这是为什么?”卢文弟气愤地追问道。

段超群好像十分委屈和懊恼,她说:“你怎么骂我,我都接受。可是你应该理解我的苦衷。小向是我的朋友,人家送上了材料,我怎么可以再三表示怀疑呢?现在我也后悔了。我狠狠批评了李永利和游若冰。他们太不像话了!我们党一再强调实事求是,他们为什么忘记了这一点?他们是明明知道冯文峯和小向之间有个人成见的,却支持了这种个人成见!还有,对于无产阶级司令部的领导同志的意见,他们也曲解了。领导上是爱护小向的。对余子期,也是要挽救的。他们却乱整一通。这样做,无疑是破坏了党的政策。我们一定要他们检讨。”

“你的责任是什么呢?”卢文弟追问一句。

“我,对小向的帮助不够,关心不够。小向呀,虽然这一次李永利整你们整过了头,可不能因此怀疑无产阶级司令部对你们的批判呀!领导上指示的精神,永远是正确的。你应该抓住问题的实质,看看自己世界观上有什么问题。枝节问题则不必多去计较。”最后,她语重心长地说:“小向呀,要说夺,我们要夺的是你!把你从文艺黑线的虎口里夺下来,夺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这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呢?”

卢文弟感到向南的手又在发抖了。她用一只手按住向南的肩膀,不让向南再说话。自己对段超群一字一句地说:

“你今天使我觉得十分可怕。我是不懂政治的,我是不关心政治的。我不会讲道理。但是害死了一个好人,再把责任推到被害者身上,我不相信它是什么革命路线。为这样的路线卖命和辩护的人,我也不相信他是什么好人。你口口声声说你爱向南,可是我想,要是没有你的这种爱,向南会生活得比现在好得多!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无产阶级,好像你最懂无产阶级的原则。可是我只觉得你的原则叫人害怕。我不相信你的那些原则是无产阶级的。”卢文弟停顿了一下,因为她本来是不愿意对朋友说这些话的,这一辈子,她也没有对什么人说过这么尖锐的话。可是段超群逼得她不得不说了。她心里有点难过,便叹口气说:“我的话可能重了,但是我是这样想的。”

卢文弟的这段话使段超群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她的薄嘴chún紧闭,两眼射出愤怒的光。这几年,有人当面这样说过她吗?没有呀!她又感到委屈。她觉得,今天晚上虽然是单庄叫她来的,可是她自己也是想来看看的。要是向南真的死了,她也会难过的。她所以把问题提得那么尖锐,是为了把向南从错误的泥坑里拉出来。想不到倒落了卢文弟这一场批判和奚落!她下意识地拿起向南床头写字台上放着的茶杯。这就是她送给向南的。她用手轻轻地摸了摸,然后站起来倒了一杯热茶。她把热茶放在向南床头的时候,感到鼻子一阵发酸!但是这样身份的人在这样的场合下掉泪,太不像样了。所以她努力克制自己,把自己带来的泥娃娃拿在手里摆弄着,以分散一下注意力。

向南一直靠在卢文弟的肩膀上注视着段超群,看见段超群心里难过,特别是用那只茶杯给她倒茶的时候,心里又凄凄恻恻不忍起来。她和解地说:“超群,我们的话也许太重了。你别难过。但是超群,为什么政治原则到了你那里就变得那么可怕呢?无产阶级就不要朋友、不要爱情了吗?你说我们恋爱至上,可是在你看来,恋爱是至下的吗?人的一切正当的感情都是至下的吗?超群,你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你真的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对革命有利的吗?”

段超群万般委屈地说:“你们还不了解我吗?除了党的利益,我还有任何个人利益吗?”

卢文弟接过来说:“我们对你的过去是了解的。可是这几年你变得太厉害了。超群,我真希望你变回来,变成原来的那个样子。这样我们就可能还是朋友。”

段超群的脸上已经慢慢恢复了血色。委屈的表情也渐渐退去。她重又恢复了傲慢和镇静。因为卢文弟的话使她感到可笑。她觉得卢文弟完全把她们之间的关系弄颠倒了。今天,应该是她要求她们向自己靠拢,可是她们倒要求她变回去。这太可笑了。她抿着嘴微微一笑,把头轻轻地摇了几摇,慢吞吞地说:“生活变了,人也自然变了。我变了,你们不是也在变吗?到底是谁对,谁错,谁变好了,谁变坏了,这一点我们不必取得一致的意见。但是我总认为,你们现在的情绪很危险!文弟,你一向是冷静的,应该多劝劝向南才对。不要因为自己离开了文艺队伍,就对文化大革命不满呀!”

段超群的话使向南又激愤起来。她问段超群:“你是这样理解文弟的吗?”卢文弟不让向南说下去。她对向南说:“超群是否理解我,这有什么要紧呢?有一件事,我倒是想问问超群。”她把脸转向段超群,盯着段超群的眼睛说:

“超群,你说,到底是谁陷害了余子期?你说那份假材料是冯文峯搞的,可是冯文峯是把材料交给你的吧?是谁想到要把材料送到狄化桥同志手里的?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段超群的脸上又失去了血色。

“我的意思很清楚:是谁把这份假材料送给狄化桥同志,陷害余子期和向南的?”卢文弟沉静、坚定地说。

向南睁大眼睛看着段超群。她也是想问这个问题的。

段超群见卢文弟和向南都用惊异而陌生的眼光看着自己,又把头摆了几下,好像有万般苦衷,满腹哀怨。然后才慢吞吞地说:

“看来,你们今天要和我摊牌了。我不会说假话。是我向化桥同志汇报的。这是我的职责。我也为小向担心,我不能看着自己的朋友堕落而不去管。你们没有处在我的位置上,所以你们不能理解我。”

“你——可怕!”向南叫喊了一声,倒在床上不说话了。

卢文弟的脸气得通红。她把段超群带来的蛋糕和泥娃娃收拾在一起,往段超群面前一推说:“段超群同志!我们都很累了。你也该回家休息了。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吧!”说罢,她也在床上躺下来,不说话了。

段超群愣了一会儿,鼻子里哼哼了好几声。最后她拿起蛋糕和泥娃娃,耐着性子对床上的两位朋友说:“让历史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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