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 - 畅饮天河之水

作者: 迟子建8,229】字 目 录

悟。而你所提到的两个问题,我想用那部长篇的某个段落就可以回答。现在把它抄录如下:

古代汉语向现代汉语的转化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以先秦口语为基础而形成的文言文,和以唐宋以来北方话为基础而形成的古白话,在这种转化的过程中如产卵的大马哈鱼一般迅速死去。它产出的卵孵化成小鱼后顽强地向大海游去。在这种蜕变过程中,汉语的神话彩逐渐消失,音乐彩和语意彩也逐渐消失。平白、朴实、自由的汉语替代了千锤百炼、华丽、寓意隐晦的汉语。汉语朝着大众化的宽广大道放心大胆狂奔的时候,原始的文字彩正在路的两侧悄然退去。汉语走在一条阳光灿烂的大道上,但好景不长,它很快陷入一种模式的僵局。于是许多人又对加着无穷无尽注释的古汉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吟哦不尽的古典诗词使汉语曾经达到了一种炉火纯青的地步,古汉语和现代汉语展示了两种不同的情景。古汉语把晚霞写得典雅诗意,而现代汉语往往容易让晚霞只成为一种动人的风景。前者忧怨叹息,富有宗教气息;后者洒无羁,看破红尘。汉语发展到今天不再粉墨登场,它可以穿着破裳戴着旧草帽大摇大摆纵横四海,它放形骸、魂飞魄散、不拘小节。汉语奔涌了许多世纪后,发现它的激情消退了。它疲惫、瘦弱、略显苍白,同使用它的主人一样。汉语的主人越来越木讷、倦怠、无所适从,汉语也就更加心灰意懒。汉语的发展依赖于使用它的人的精神气质,汉语的主人迷途了,汉语必然迷途。

在此我还要郑重声明,除却上面对汉语迷途的一些想法之外,我在作品中所说的汉语迷途也喻指汉语在被人使用时的某种虚伪。如主人公听到前妻要再婚,他心里仍然醋意十足,可他说出的却是矛盾的祝福话。我试图通过主人公对汉语真实的隐去的一些想法来解释生活,可惜还不那么成功。关于汉语的迷途你们是作为学术来论争的,而我在作品中是作为人物发展的一种轨迹,属有所不同。所以闻树所言“不幸被她言中”使我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文……

[续畅饮“天河之水”上一小节]:在你的小说中,你很少刻意地去诠释和展现现代思想的各种命题,以使作品显示出貌似的深刻,你更多的是纵情地讴歌赞美大自然,展示纯朴的人际关系,这是出于一种怎样的考虑?

迟;也许是由于我二十岁以前一直没有离开大兴安岭的缘故,我被无边无际的大自然严严实实地罩住。感受最多的是铺天盖地的雪、连绵不绝的秋雨以及春日时长久的泥泞。当然还有森林、庄稼、牲灵等等。所以我如今做梦也常常梦见大自然的景象。大自然使我觉得它们是这世界上真正不朽的事物,使我觉得它们也有呼吸,我对它们敬畏又热爱,所以是不由自主地抒写它们。其实我在作品中对大自然并不是“纵情地讴歌赞美”,相反,我往往把它理成一种挽歌,因为大自然带给人的伤感,同它带给人的力量一样多。

文:在你新近的小说中,如《逆行精灵》、《观彗记》,你对生活中的偶然事件表现了极大的兴趣。你以往的小说更多的是在一种相对静态、封闭的环境中展现人物和事件,而这两篇小说则是在一种动态、陌生的环境中捕捉人物的瞬间心理和呈现戏剧人生的,这里包含了你对创作和人生的一种什么新的看法?

迟:没什么新的想法。这两篇写偶然事件的小说相距较近,也是一个“偶然事件”。至于你谈到的对人生的新的想法,如果真有这种想法的话,那么我希望老天有一天会扔下一个“白马王子”给我,我想人生的此等“偶然事件”是人皆欢喜的,你说是吗?(一笑)

文:在《观彗记》中,我注意到你在叙事中尽可能地采用了一种很平实的风格和质朴的语言,这和你以前唯美和诗意的叙述风格有较大的出入,这是否是你在创作中的有意调整?

迟:《观彗记》确实是有意摆诗意叙述风格的一部作品,因为我觉得小说中有关“太阳与月亮在做爱”的这种描写已经把诗意占尽了,再用华丽的语言去烘托这一切可能会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不过你认为它与我以往的作品又有不同,我还是很欣喜,因为它毕竟没有给你带来我以往作品带给你的那种审美验。对我来讲,即使这种努力是不成功的,我仍然格外看重这种“不同”,因为我最恐惧陷入一种“模式化”的写作中。

文:我一直认为你是个有着较浓厚唯美倾向的作家,这在你早期的创作中表现得尤为显著,如《北极村童话》、《沉睡的大固其固》、《北一片苍茫》、《音乐与画册里的生活》等,你唯一的一篇表现战争的小说,居然是在音乐和画面中进行的,这很有意思,对这点你是怎么看的?

迟:安格尔的《泉》可算得上“唯美”的东西,那么诗意典雅的画面、完美的人物躶,都弥散着无不在的光辉。可是罗丹那尊著名的雕塑《欧米哀尔》我也认为是“唯美”的作品,虽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形容已同骷髅的老妪,可它令我们震撼,因为它引起了我们对于青春和美的回忆和反省。《泉》是可以让人的慾望继续飞翔的作品,而《欧米哀尔》是对人类慾望进行反思的作品,所以我认为罗丹的“唯美”更有力量。如果以这个条件来考察我的作品的话,我作品的“唯美”倾向可能是表层和浅显的,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唯美”。

《音乐与画册里的生活》的主题是表现战争的,我采用一个老妇人的回忆录的叙述方式来完成它,以音乐和画册作为道具,是因为我觉得音乐和画册是这个世界上最经久不衰的艺术,它们不像复杂的语言那样造成交流的障碍(这也是文学的局限之一),只要有耳朵和眼睛,就可以感知音乐和图画,所以这两样东西是能战胜战争的,因而就借助它们来完成我对战争的理解。这在我的作品中是个例外。

文:你近期有些什么写作计划?

迟:对于一个作家来讲,继续写下去就是他的写作计划。当然我理解你所针对的是我要写什么,很遗憾,我从不在写作某部作品之前公开写作的内容,因为那样我会觉得把最密的朋友给出卖了。

文:那就谈谈你的生活状态。

迟:当我把生活往深想而想不明白的时候,我就不去劳神了。我可能会在晚上时喝一点酒,在微醺状态中去夜弥漫的街头散步,那时看着任何一盏陌生的灯火都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内心漉漉的。比如前几天,哈尔滨一派肃杀的晚秋气息,我踩着满地落叶在暮中散步,有一种格外凄凉的感觉。可散步归来,我煮了一锅新鲜的栗子,看着白的热腾腾的哈气在厨房里弥漫,我的内心又充满了温情。

1997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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