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 - 音乐与画册里的生活

作者: 迟子建20,954】字 目 录

学,他便动用积蓄旅行,回首往事。我问他是否想去中旅行,他垂下头低声说:‘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我想看看南京,我经常梦见南京。’我没有问他是否参与了南京大屠杀,对一个也许曾经双手沾满我们同胞的鲜血、而今又深怀愧意怀念南京的人来讲,我的心情是复杂的。在另一个叫做苦小牧的地方,当我坐在一家餐馆靠窗的位置望着苍茫海边的自然保护区的候鸟的时候,另一个更沉默的老者向我走来。他叫山岸友和,三十年代曾到过长春、沈阳、哈尔滨,是作为前线记者采访战事新闻而来的。他消瘦肃然、面目沉静。我请他喝茶,那时谈话的氛围中正有一支叫不出名字的曲子悄然流淌,它使我们陷入对往事回顾的气氛中。山岸友和只说了一句‘战争太堕落了’,便久久抬不起头来。后来他凄凉地说,八月十五日投降之后,由于冈村宁次一道愚蠢的命令,民统治区外的日军仍然继续作战,面对八路军、新四军的强大攻势,做徒劳的抵抗,致使数万日军作无谓伤亡。山岸友和说到此时痛哭失声:‘假使冈村宁次不下那道命令,我弟弟和许多人应该像我一样在祖安度晚年,我弟弟热爱无线电专业,他死时才二十一岁。’就在这种时候,我积郁已久的泪喷涌而出,我失声痛哭。我哭战争的胜利并不能拯救作为人的悲剧命运,我哭战争的影笼罩我们整整半个多世纪而魂不散,我哭好山好的地方永远拒绝了本该享受它们的人。战争结束了,忧伤的曲子却经久不息。我终于在我要去的地方看到了庄严的废墟和肃穆的墓群。我和山岸友和走出餐馆,萧瑟的海风迎面吹来,远传来天鹅寂寞的歌唱。山岸友和说,战后他弃文从医,做了大半辈子医生。他盛情邀请我去他在宿川的家中做客,我谢绝了。他驱车离开苫小牧,车速很快,全然不像是一个老人在驾车。那辆车极快地在我的视野中消逝。我望了望苫小牧的街景,然后朝海边走去。”

女仆已经是第三次把云字楼玫瑰油糕涨价的消息带给老妇人,老妇人已经懒于咒骂二十世纪了。女仆又把茶叶涨价的消息报告给她。老妇人沉着地问:

“还有什么东西涨了价?”

“香烟、火柴、毛巾、盐和菠菜。这些只是我知道的。不知道的——”女仆停了一下说,“菠菜只那么一小捆,你猜猜要多少钱?这些个小贩子,要发死了!”

老妇人摆摆手,示意女仆不要再啰嗦了。

女仆偏偏觉得听来的消息还未报告完:“你不出门的习惯真是太好了。前天夜里,一个女学生被人在街拐角的地方糟踏了。糟踏也就糟踏了吧,还杀人灭口。女学生的父母哭得死去活来的,任谁也劝不住。融丰银行更是不幸,保险柜被人撬了,钱丢了好多,现在街上都是拿着电棍的警察。他们要是早些出来,我们的米哪至于没了呢?”

“这都是些什么人干的?”老妇人问。

“都猜着说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小青年干的。男的烫发穿花,女的留短发吃香烟,现今的小青年什么也看不惯。”

“不珍惜和平生活的一代。”老妇人默默地说,“和平年代也教人堕落么?”老妇人伤心地说,“二十世纪末了,该发生的都要发生了。”

金字塔形的白乡间历史博物馆里陈列着远古时代的石器。精美明亮的陈列窗背后是生锈的箭矢、缺口的石斧以及斑驳不堪的衫。现代人冠楚楚地站在它们面前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面对久远的历史,给人更多的是沧桑感。另一些陈列窗里则有饰有花纹的瓦罐和雕刻精美的花瓶。历史总是与战争难舍难分。与金字塔形的白历史博物馆相邻的是猩红的军事博物馆,那里面陈列着自有人类以来大大小小的战争遗迹,弓箭盾牌、长矛号角、步枪大炮等等。一九四五年七月十六日,是人类对武器的制造达到登造极的一天。这一天,在新墨西哥的阿拉莫戈多试验的原子弹爆炸成功。七月二十四日,杜鲁门在一次会议上走到斯大林面前,低声告诉他,美已试验出一种战争中从未用过的大威力新式武器。然而杜鲁门的话并未引起斯大林多大的兴趣,这位大元帅没有弄清杜鲁门到底指的是什么,仅表示希望美在对日作战中有效地使用它。斯大林大概难以预料仅用九秒钟这种新式武器就把广岛送入了地狱。广岛和长崎,这两个遭受原子弹灾难的城市,有许多幸存者在多雾的天气仍然忆起那场可怕的灾难。军事博物馆,最应该收藏的是广岛原子弹的残骸。

“《归乡之役》在出版史上是盛况空前的。我在大城市的书店里看到了争相购买此书的人。人行道上、咖啡馆里、地铁车厢里,不同年龄的人都在谈论《归乡之役》。我在四月的某一天收到了《归乡之役》,寄书者就是著作者。他在扉页写道:愿意帮我完成下一部书吗?我在山谷中的小镇等待你。我彻夜未眠地读完了《归乡之役》,凌晨时分我泪流满面地给他回了一封信。我写道:‘我的心灵只能承受一次……

[续音乐与画册里的生活上一小节]爱情,而对战争的回忆会毁掉你的余生。我更愿意未来的岁月你不是一个大作家,而是一个战后平凡生活在世界上的人。我很怀恋与你同度的时光,而这一切永远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了。《归乡之役》是我读到的最令人绝望的一本书,因而你可以放弃写作了。’可他并没有放弃写作,两年之后他又推出另外一本书《哭泣的和平》,这本书使他拥有了更多的读者。人们谈论《哭泣的和平》的时候,我正去买面包,空气中有一好闻的清香味,它使我曾有过的好日子突然掉头回来,令我潸然泪下。《哭泣的和平》到我手中时已是这本书畅销了两年的时候,扉页只有一句话:悠闲地活不如伤心地死,别拒绝看这本书。我望着他那熟悉的字泪涟涟。又过了七年,当我两鬓染霜的时候,他的三卷本的苦心经营了八年的长篇巨著《在金的废墟前》出版了。虽然当时出版界一片萧条,他的书仍然销量极盛。他成为名作家,他的许多崇拜者络绎不绝地前去拜访他,他栖居的小镇名扬全世界。我曾在报纸上见到一幅他歪戴礼帽叼着香烟的传真照片,他看上去消瘦而乖戾,他终于征服了这个时代千千万万读者的心。然而就在他于事业巅的时候,正当他被许多女人爱着而且渴望成为他的妻子的时候,他突然在某一日清晨用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彻底治好了自己的顽固头疼病,他使无数女人在以后的日子里为他而叹息落泪。他的死使我无言以对。他的一生为时代而活着,一个描写战争的人如果不用枪声结束自己未免太不真实了。他用手枪对准自己的那一瞬间,他才从时代的长河中跋涉出来。他的死也使我获得了彻底解放。我知道未来仅有的岁月中可以更逍遥地旅游,听音乐,拜谒他的墓地,访问一个又一个未名的小镇。”

对着音乐敞开心灵的时候,天地就不存在了。音乐爬上窗棂,把霜花融化了,而音乐自己却不哭泣。它又淙淙地流出房间,来到大街上,在风中奔走的人们听到它的声音不由停下脚步,而在墓群中的亡灵则获得了更缠绵的安息。树叶已经转黄,狡猾的阳光吸干了它们的分后又假惺惺地赋予它们脆弱而漂亮的外壳。女仆种的罂粟花全部落了,花结果了,而老妇人的窗帘始终没有拉开。

“我憎恶回忆录。它让我重温往事,却不对我的往事和心灵负责。读者要让我撕心裂肺,而我更愿意让心灵平复。逝去的时光有如岸边的沙石,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如果回忆的流汹涌而来将它们洇没的时候,它会在中漉漉地哭泣;而流将它送回岸边,它便也伴着岁月安然地守着自己宁静的心事。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热爱音乐,热爱拉威尔留给这世间的每一个音符。我轻轻诉说的一切都是发生过的事,在叙述往事上我努力控制自己不愤怒也不兴奋,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了。科罗拉多、扬州、登别,有的是我走过的地方,有的是心灵经过的地方。只要是心灵经过的,那地方就万古长青。”

让我们在风中伫立,对着曾有的岁月做从容的回想。那时候城市的街道就会出现高山、大海、农庄、田野等等,人类所走过的道路就错综复杂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看看博物馆的那座古老的时钟,它历经风雨剥蚀,它休息的时候时光仍然从它的怀抱中挣出来信步向前。一对年轻夫妇领着他们的儿子拜谒这座老钟的时候,会告诉他在这座钟所容纳的时间里发生过的无穷无尽的故事。最让人悲哀的事情就是,历史不管沉重也罢苦难也罢,它永远向前。

老妇人听一首有关爱情的音乐。女仆将茶端进来,老妇人抬起头低低地问了一句:“钱还够用么?”

女仆说:“这个月的就要花光了。”

“这可太好了。”老妇人笑了。

“云字楼——”女仆刚吐出这三个字,就见老妇人频频摆手示意她不要再提涨价的事。

“秋天了。”女仆说,“你的书有结果了吧?”

老妇人的眼角淌出泪,她为爱情而伤感。女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后来才想起什么似的向前递与老妇人一方手帕,然后到院子里收花籽去了。

“我不知道今日的扬州是怎样的情景,听说它有些繁华了。我还依稀记得童年时与父在运河上夜航的情景。我还记得父教我念过的那些诗:

雪梅竟吐枝头玉,

霜橘争垂叶底金。

不说世间尘俗事,

声声只赞白莲花。

如今又是我守着孤灯念诗的时令了。我不愿意走出门去,因为我的心灵与外面的世界有着迥然不同的风景。我也依稀记得自己拍过戏,搭档好像是个红极一时的英俊小生。我们同在江湾吃过馆子,遛过马路,他为什么离开了我,我已记不得了。我也依稀记得自己唱过一些甜腻腻的歌曲,但它们的旋律没有留在我心底。真正震撼我的,是《西班牙狂想曲》。我好久没有听见雨声了,窗外正在进行季节交易。我走不动路了,回不了童年的扬州了。我的父也许早就寻到了西方那一片净土,我的母又是否寻到了他的踪影呢?我的两个在战争中失散的弟弟如今又在哪里?天上人间,我的家人在战争中彻底离散了。战后的我又没有建立一个可以流芳百世的家庭,我不想让我的血液再失散于这个迷离的世界。我要把我的血液完完整整带出人间。我愿意在这种时候重读《归乡之役》、《哭泣的和平》、《在金的废墟前》,可我听见有人来敲门了。我没有时间了,我要出远门了,让我的灵魂再做一次骄傲的漫游。我回到了科罗拉多,是冬季的低云天气,山顶的滑雪道挽幛一样低垂。我来到了童年生活过的小镇。朗姆勃咖啡馆的老主人已经故去。建筑师那个面苍白的儿子现今发了福,他面部神经麻痹,见了我似笑非笑。唱《西西里情歌》的黑人歌手已经被教堂的钟声送到另一个世界了。没有人再认识我了,世界是陌生的。窗外的孩子们在打雪仗,曾像我当年一样年轻的女教师戴着红头巾快活地参与孩子们的游戏。我要了一杯咖啡,然后走出咖啡馆,站在黑橡胶皮的船形屋顶下。我要远行了。我走过蓝房屋、红房屋、白房屋,当我来到山脚的时候,恍然听到了母站在山谷上高唱的富有巴斯克风格的歌曲。远行的车在等待我。我坐上车,大雪、房屋、山谷、墓地、教堂、邮局、咖啡馆渐渐在我的车速中消失。它们比我更长久地存在于世间。孩子们,别为上帝活着,为自己活着。《圣经》说,人是有罪的,而死是从罪来的。上帝为所有罪人命定的结局是死亡。有罪也罢,无罪也罢,任何人抗拒不了的就是死亡。伟人也会死,因而伟人也是有罪的。如果我果真有罪的话,那就是在后半生的时候让自己的心灵放逐天涯海角。如果我有幸见到上帝,我要问,我的罪赎完了吗?我可以去天堂的花园吗?当然,我不相信会见到上帝。我们能见到的,就是我们曾经历的。”

老妇人将手停在最后的画面上。蓝幽幽的山谷,盛开着野花的山谷,在它的下面,岸边高大的树木将微风过滤得更加轻柔。树叶是金黄的,浅滩上横着一棵倒木,流到倒木时溅起了一些白的花。印第安人的帐篷就在不远,老妇人看见炊烟从帐篷背后升起。

女仆渴望着回乡下去吃新米。这时节建筑工地的脚手架已被拆除,新楼竣工了。而另外一条街的居民正用架子车动迁,新铺子开张的鞭炮声时时传来。女仆在早晨的阳光中到云字楼给老妇人买来了玫瑰油糕。老妇人像以往一样慢吞吞地起、穿、洗漱,然后坐在晨光背后喝茶吃玫瑰油糕,女仆发现老妇人的笔戴上了笔帽,她欣喜地问:

“你写完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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