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什么新的变化吗?
每回从郊区回来,下了公共汽车,走拢东单十字路口时,侯锐总希冀能看出一点征兆,预示着立体交叉桥即将动工。
然而,他总是失望。
十字路口西北角,把口的那座古旧大棚构成的“东单饭馆”依旧触目惊心地映入了他的眼帘。这家永远拥挤的饭馆一侧,照例有人排队在购买煎饼卷油条。三十年了,这座丑陋陈旧的饭馆虽然一再粉刷,却永不见拆除重建,它还要存在多久呢?
侯锐走到十字路口的铁栏面前,点燃一支烟,朝十字路口西南角望去。那里的人行道后侧,成l形竖立着高大的、连续不断的商业广告。他很快便发现了广告的最新变化,拐弯处的一幅,换成了日本松下电器公司的广告,一个巨大的孙悟空从彩色电视机的荧光屏中飞出,背景用无数小金属圆片组成,随着空气的流蕩,小圆片微微摆动着,在夕阳映照下,构成了金波闪动的视觉效果。望着这些彩绘的、充满匠气的商业广告,侯锐吐出一口烟来。他想,生活毕竟还是有了一些变化,多年来人们所向往的东西,即使还不能立即获得,总算有了实现的可能。
侯锐是北京师范学院一九**年的毕业生,毕业后分配到远郊一所公社中学担任语文教师。到这一九八○年的秋天,他已经整整三十九岁了。上大学的时候,他是公认的美男子。他有着宽阔的前额,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长短配搭恰到好处的鼻子和嘴,以及当中有天然凹槽的极富魅力的下巴,他曾经在高校运动会上拿过100米自由泳比赛的亚军,由此可以想见他有着怎样的体魄,但是,此刻站在十字路口人行道边上抽烟的侯锐,已经有点未老先衰,他的鬓发竟已斑白,眼角的鱼尾纹虽不甚明显,泪囊却已青灰可辨,而且昔日红润紧实的皮肤,业已变得黄黑粗糙。不过从稍远处望去,他仍不失为一个有吸引力的壮年男子。
侯锐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倚在铁栏上,望着东单十字路口壅塞喧嚣的景象。横过十字路口的东西向长安街固然宽阔,但与其垂下交叉的南北街道,特别是东单以北的街道,却狭窄得与长安街极不相称,这里分明需要尽快建起立体交叉桥,然而……
侯锐把抽剩的烟蒂扔到脚下,双手撑住铁栏,望着马路上纷繁驳杂的车流,任失望与向往的丝缕,在心头交织成一张五味俱全的网。
正在这时,有人用手掌拍着他的肩膀,令他吃了一惊。二
侯锐扭过头来,一眼认出了面前站着的胖子,是大学时的同学葛佑汉。
葛佑汉当年是以在职干部身份投考大学的,比侯锐大五岁。他本想考个名牌大学,出来到研究单位去“高级”一下,万没想到只考取了个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到胡同里一所最不起眼的中学当教师。这是葛佑汉一生中最大的憾事,至今他仍极其怀念昔日的机关,以及他在机关当科员的那段生活。“要不是当时迷了心窍,非考大学不可,我早混上个科长啰!”这话他常对人说,到了中学他谁都看不起,但别人几乎也都看不起他,因为他简直不会教课。后来他当了图书馆的管理员,又半真半假地时时为慢性肾炎而病休。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什么政治运动、十年浩劫,对他虽然不无影响,但很难以此为线索来概括他的生活。多年来,他不看报纸,不听广播,不打听政治性小道消息,也几乎不看除家具图样和菜谱以外的任何书籍,而他居然是图书馆的管理员!他用五年的时间奔走在各个换房站,结识了无数的房管员,他乘人之危,如家庭纠纷、死了親属而感到恐惧、家庭成员政治上沉沦所造成的窘境……等等情况,以合法手续,不断扩大着自己换来的住房。目前他住着新楼区一种格局最佳的三层楼上的三居室单元,而他家只有三口人,就是他和他的老婆以及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儿子。他家里有着全套颇为考究的家具摆设,这些东西都是他长年奔走于全市所有的信托商店,细致地加以考察、比较、选择、退换、卖掉然后再买进……逐一凑齐的。
此刻他腆着肚子,坦然地立在老同学侯锐的面前,他的圆脸庞上,眼皮、鼻子、嘴巴都肉嘟嘟的,显示着营养的充分与心情的闲适。他手里提着一只硕大的草编菜篮,里面塞满了刚从东单菜市场买到的鲜货,侯锐瞥了一眼,只见两条濕淋淋、厚墩墩的鱼尾,引人注目地翘在篮外。
“嘿,我一眼就认出你后脊梁了!”葛佑汉敞开喉咙,满面笑容地说,“你这是干嘛呢?闲了没事,用眼睛过车瘾么?”
“我才从学校回来,刚下车不大会儿,还没有回家呢。”侯锐懒懒地说,他并不希望与这样一位老同学邂逅。
“怎么着,你们家还没搬吗?”葛佑汉依旧是喊叫似地问。
“往哪儿搬呢?”侯锐心上仿佛被刺了一刀。他尤其不愿意同葛佑汉谈论这个问题。他知道葛佑汉如今住着怎样的房子,看出来葛佑汉从骨髓里往外喷溢的得意劲儿和优越感。他从葛佑汉的眼神里意识到,对方的脑际此刻一定闪现着侯家三代同堂的平房小屋内的情景。
“别着急,等着拆迁吧,快了!”葛佑汉用空着的手指点着十字路口说,“听说这一二年就动工,修立体交叉桥;跟日本人订的合同,人家给钱,给设计,咱们自己施工;瞧着吧,那时候你们家就扬眉吐气厂……”葛佑汉不容侯锐揷嘴,忽然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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