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就没人要……可那回蔡大哥不是还夸过我吗?他親口跟我说的:“嗬,小莹,你知道得真多啊。我可得好好跟你学学!”蔡大哥那不会是戏弄人吧?不,他是真觉得我懂得比他多。那回是说起什么事来着?啊,说起他要给秋嫂买料子,是我告诉他的,派力司没有凡尔丁结实,可裁条褲子比凡尔丁看着挺括;海军呢爱起毛,要做大衣,宁愿买粗花呢的……王府井那几家服装店,“红叶”才是乙级的,百货大楼虽算甲级但手艺不好,“蓝天”是甲级的可工钱太贵;顶实惠的,还是“新颖”,要做呢料大衣就去“新颖”……长毛绒配皮筒子做袖子可不行,还得买驼绒;驼绒是不大好买,甭去王府井,那儿净是外地来的,哪儿是买东西,就跟不要钱似的,见什么抢什么,其实东四人民市场上货也挺齐全,到那儿买驼绒,倒比到王府井好买;别买那种花条的驼绒,“怯”!要买就买清一色的驼绒……这些常识,那编辑懂吗?哼,我不知道香港在哪块儿,你还未必知道“新颖”在哪块儿呢!……
再也不去了,就是蔡大哥再来花言巧言,也不去见了……真没劲!干嘛非得找对象?干嘛非得结婚?干嘛非得活泛?干嘛非得机灵?啊,李薇,你来看我了,你好,这世界上就你跟我合得来,你坐下,挨着我坐,我不怕鬼,我怕的是人!跟你在一块,我心里头倒踏实了,跟人在一块,他们就老得催我去公园搞对象,要么让我在家里等着,听信儿,要么就轰我去上班……他们硬把我从床上拽起来,不让我睡觉,他们硬推着我,把我推到我不乐意去的地方去!李薇,你陪着我哭,我哭不出声来,因为我累了,我太累了,我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没有一个自己的家,我连一张自己专门用的床都没有。我找不着对象,没人要我,因为我死板,我不活泛,我没常识,我不知道香港归谁管……我也不漂亮,连蔡大哥都说我发老,说我过去象朵花,现在象什么?他没说,他没说我心里也明白……
啊,李薇,那渠里的水凉吗,什么色的水?粉红的?对了,我喝过粉红色的水,喝了一杯,又喝一杯,又喝一杯……谁在对我笑,二哥!二哥他在对我笑,他干嘛对我笑?我给了他糖纸,那就是钱啊,用那钱给买水喝,我不爱喝别的水,就爱喝那粉红色的水,你也爱喝吗?我带你去喝,我知道哪儿有卖的,就在那大方桌底下。那可真是个好地方,那儿好宽敞,宽敞极了,不信你跟我去看,那儿准比你那水渠好玩,真的!……
干嘛这么看着我?香港!香港有巴士,巴士奇遇结良缘!上班去,哈哈,上班去,上班搞对象去,跟对象一块喝那粉红水儿,一张小孩儿酥糖纸买一杯,粉红的水儿比渠里的水儿凉。水里有张脸,李薇,你别吓唬我,我怕我二哥,我嫂子可对我好。香港我不知道,我知道“新颖”,“新颖”是甲级的。梳子掉在哪儿啦?二壮也得笑话我,二壮真够壮的,二壮干嘛不跟我来粗鲁的?编辑!编辑是干什么吃的?不稀罕!东单公园有几个门?胡同口那儿的垃圾桶太满,都溢出来了,臭德性,甭管我,奖钱,奖钱拿来买料子,买派力司,买了去“新颖”,香港就准比“新颖”好?哪儿也没有那大方桌底下好,那儿好、好、好……上班,上班,上班,不上班,不上班,不上班……二哥,我买!李薇,你敢不敢!小孩儿酥糖糖纸,快,快,快……大方桌,买一杯,一杯粉红的水儿!二十七
“小莹,你出来,你倒是出来呀!”
侯锐不能不过去拽侯莹,难道就让她那么缩在大方桌底下?可是他刚把侯莹从大方桌底下拽出来,侯莹便爆发性地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用两个拳头擂哥哥的胸脯;侯锐稍一扶持她,她便挣命似地乱挣起来,这情景把母親的心给吓得缩成了一团。她顿时后悔不迭,刚才不该那么逼命似地催她去上班!
白树芬见侯莹真的疯了,反倒冷静了下来。刚才心里所漾起的关于自己命运的哀愁,销声匿迹了,她过去紧紧地搂住了侯莹,把她往床边拉,力图把她安顿到大床上歇息下来。刚拉到一半,侯莹突然挣脱了她的搂抱,一边嚎哭着一边使劲地用拳头打她的肩膀,那拳头石锤般沉重,白树芬疼得“唉哟!唉哟!”地叫了起来。外屋的一片嚎叫,吓醒了里屋的小琳琅,小琳琅从睡梦中惊醒,立即大哭起来。
正在这最混乱的时候,二壮冲了进来。他看了两眼,便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用两只壮实厚大的手,抓住了侯莹的两个手腕,制止了侯莹的乱打。侯莹起初还拼命地挣扎,但二壮的大手是那样地有力,终于使候莹的双拳不能挥动,侯莹被制住了以后,突然中止了嚎哭,呆呆地凝视着二壮,二壮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侯莹凝视了那么几秒,又忽然眼珠一转,无声地从眼眶里滚出了一串大如珍珠的眼泪,紧接着,她全身一软,散了架般摇晃起来。二壮把她手腕子一放,她竟随势瘫倒在了二壮的身上。
二壮冲进屋来的这一幕,仅仅有几秒钟。母親的反应,先是极端的反感,几乎要嚷叫起来:“你给我出去!不用你管!”但二壮把侯莹制止住以后,侯莹即刻中止了嚎哭,这又使母親不得不庆幸事态的好转,从心里冒出了“多亏他力气大”的感叹。及至侯莹瘫倒在二壮身上时,母親又焦急起来,想让二壮赶紧躲开……
二壮并没有注意周围其他人对他的反应。他扼住侯莹的双腕以后,注视着侯莹的面容,心里生出了无限的爱怜。侯莹的鬓发全乱了,被冷汗粘贴在白得如纸般的额头和面颊上。侯莹的眼神是呆滞的,但从她的瞳仁里,似乎仍能看出一种求人可怜的表情。当侯莹瘫倒到二壮的躯体上时,他浑身象通了电似的遭到了又痛苦又甜蜜的一击,他觉得自己简直也要昏倒了,又觉得这是极其宝贵极其幸福的时刻……
二壮很快恢复了理智,他没等屋里另外的三个人反应过来,便把侯莹拦腰一抱,将她抱到大床上躺下,拽过枕头给她枕着,俯下身去便掐她的人中,侯莹“嗯”了一声,头在枕上滚了滚,睁了睁眼,又闭上眼,眼角不住地往下淌眼泪……
“好,没危险了。”二壮这才说出头一句话来。
“二壮,谢谢你了。”侯锐这才表态。
“二壮,你坐吧。”白树芬这也才开口。
母親没说什么,她坐到床边,握过侯莹的一只手,心里一阵酸楚,幽幽地哭了起来。
“大媽,您别这样。您这样,该又惊着小莹子了。”二壮郑重其事地劝告着她。
母親这才忍住哭,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他的好心。
白树芬进里屋照料小琳琅去了,侯锐俯身瞧了瞧侯莹,侯莹仿佛是疲劳到极点的人,进入了半睡眠状态。
“她是怎么回事儿?受啥刺激了?”二壮明知故问。
“她这些天老上夜班,白天休息不好,心里头闹得慌……没什么,歇一班,睡睡觉就能好。”侯锐掩饰着。
二壮还坐那儿,瞅着侯莹,舍不得走。
“谢谢你了,二壮。天不早了,你也该歇着了。”母親总算下了早打算下的逐客令,不过那口气比几分钟前未曾发出的要客气多了。
“大媽,大哥,有事要我帮忙,随时叫我吧!”二壮临出门,还扭过头来,盯了床上的侯莹一眼。
二壮刚走没一分钟,侯勇回家来了。二十八
北京夏末秋初的夜晚,是最捉摸不定的,也许郁郁闷闷,衔接着一个隂濕冷峭的早晨;也许清清凉凉,倒引来一个暑气回升、燥热难耐的白天。
侯勇的心情,就象这夏末秋初的北京之夜。
从葛佑汉家里出来,让迎面的晚风一吹,他反胃了。生理上的反胃,引起了心理上的反胃,感情上的反胃。
葛佑汉都教给了他些什么?就着沪州大曲和拌海蜇丝,葛佑汉满面油光地启发他说:“小莹子一时嫁不出去,也有嫁不出去的好处,你带她到安定医院看看病,开开葯嘛……三去两去,邻居们知道了,谁不说她有那个病?有那个病,就能开出证明来,证明她不能照顾老人,得让你回来照顾:你回来了,开导开导她,吃点见效的葯,她的病也就好了,也可以接碴搞对象了……你光想着快点让她出阁,她要就出到你们胡同里呢?就嫁到东单呢?就算她跟蔡伯都介绍的那个主儿成了,在这崇文门安了家,离家也才一站地嘛,人家该说她离老人不远,能照顾老人,就不给你开证明了……你呀,要想办成事儿,一得脸皮厚,二得心硬,心硬不下来可不成啊!你要不爱听这话,就当我没说!”
是,是不爱听。当侯勇走在崇文门通向东单的人行道上时,他想起葛佑汉这些话就恶心。可他说了,自己听了,脑子里就象让火钳子给烫上道道了,怎能就当他没说?
葛佑汉这话也许并不怎么恶毒,本来嘛,小莹那些个表现,不是癔症是什么?癔症就是精神病嘛,就该到安定医院去看看嘛;她有那么个癔症,就是没法子照顾老人嘛……
葛佑汉还教给了他些什么?品着饭后的茉莉花茶,用牙签剔着牙缝,葛佑汉笑嘻嘻地给他出谋划策说:“侯锐他们不愿意把户口迁到公社去,你就让他们迁到蔡伯都那儿去嘛。蔡大编剧不是宇宙世界中国北京数一数二的大好人吗?侯锐跟蔡大编剧不是能够抵足而眠、托妻付子的超级朋友吗?他们把户口暂时迁到那儿放一段,等你跟雪韵回了北京,他们再迁回来不就结了吗?你先跟蔡大编剧去说嘛,你说动了他,他去劝侯锐迁户口,侯锐总不能还跟磨盘似的推不动吧?你再记着,要想办成事,一得趁人家脸皮儿薄,二得趁人家心肠儿软,不会这两招也不成啊!这话你要不爱听,还只当我没说!”
当然,也不爱听。可他说了,自己听了,就好比一块石头落到井底了,捞出来哪有那么容易?……让侯锐他们把户口迁到蔡伯都那儿,也确实是个比较妥善的办法。蔡伯都他们那楼房虽在城外,户口可还算城市户口,城市户口在城市范围迁来迁去,只要派出所有点熟识的人,递几支过滤嘴烟就能办成事儿;城市户口要真迁到远郊去了,再迁回来可就得费老鼻子劲了,光有点熟人就办不成事了,就得靠过硬的关系撬开后门才成哩……
可是,蔡大哥真的就那么好说话吗?他那人的确是脸皮儿薄、心肠儿软,可蔡大哥有一回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吗?他说:“你们房子的确小,北京市千千万万的居民住的房子都小,可谁也不应该用排挤别人的法子来为自己腾宽房子……大家都来为盖房子出力啊!为自己、为别人盖房子,为中华民族盖房子,‘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开颜’啊!”他那不是编台词儿,他那话是专门说给我听的,我当时恰好为调回北京的事儿,跟哥哥谈不拢,刚拌了嘴……
是呀是呀,为什么北京市不更大规模地盖房子呢?没有钱?钱都鼓捣到哪儿去了?!没有工人?哪条胡同里没窝着百十来个待来青年?!没有材料?只要想盖房子,没有拢不来的材料!……你不盖房子,人们为甘心拥挤着住、混杂着住,就只好用明的、暗的、千奇百怪的法子,排挤别人,来腾宽自己的房子!
前面就是东单十字路口。十点钟了,总算没有“灌香肠”的局面的,可还得用红绿灯指挥来往车辆,车辆还得停停再走,显得那么别扭,那么寒酸。立体交叉桥啊,你何时才会出现在那儿?立体交叉桥啊,你勾走了我的魂儿,我盼你盼得发狂,我兴许得上了一种“立体交叉症”,也得上安定医院治疗……
侯勇就在这样一种心情中回到了家里。
一进屋,他只见侯莹穿着搞对象时的那一身衣服,躺在大床上似睡非睡,媽媽和哥哥愁眉不展地坐在方桌两旁,而嫂子正坐在侯莹身边,把一支体温表揷处她的腋下。
“这是怎么了?”侯勇心头又惊又喜,又算计着又混乱着,他万没有想到,机会会来得这么快,实现葛佑汉指点给他的方案会如此自然,如此便当,因而他的心有点来不及硬,然而他非得硬下来不可。还没有听完母親絮叨而悲切的叙述,他便拢眉头,作出一种光明正大、郑重严肃的神态,指责母親和哥、嫂说:“你们怎么搞的?光知道在这儿发愣,干些没有意义的事儿……还不赶快把小莹送到医院去看急诊!”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去看病……母親心里一阵阵发紧,她想说的意思其实是:这算什么病呢?疯病吗?可不能带着小莹去看这个病,这要传扬出去,不光小莹再难见人,当媽的脸上也无光啊……”
“小莹不过是受了点刺激,有点神经质。”侯锐也说,“我刚才给他们厂子里打了电话,给她告了假,就说是头疼。她好好睡一觉,充分地休息休息,就能恢复过来。”
“她这样子病得不轻,有病就得治病,哪能讳疾忌医?!”侯勇愈加一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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