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体交叉桥 - 第七章

作者: 刘心武7,430】字 目 录

正经起来,“耽误了,犯得更厉害,到时候怎么办?”

“小莹不发烧。”白树芬从侯莹腋下承出温度计,对着日光灯辨认着;“三十六度八,正常。”

“她这种病本来不一定发烧!”侯勇看也不看白树芬,他还记着两个来钟头以前他们之间的争吵。他只对着侯锐说话:“不发烧的病有时候比发烧的病更厉害!”

“不发烧,人家不让急诊。”候锐说,“今晚上就让她睡吧。明天再陪她去‘同仁’看看。”

“‘同仁’治不了她的病!”侯勇强调说:“‘北京’、‘协和’都治不了她的病。”“同仁”、“北京”、“协和”这三家医院都离他们家不远。母親、侯锐和白树芬原先都以为他不过是建议把侯莹送到这些医院去看病。

“她这病,得送到安定医院去治。”侯勇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话;“安定医院随时可以看急诊,不管发烧不发烧。”

“安定医院”!母親一听到这四个字,脑子里就象挨了一棒槌,谁不知道安定医院是专治疯病的医院。一个黄花闺女进了安定医院的门,就算出来是一个丝病也没有的美人儿,那也万难找着对象了,谁敢沾安定医院的边儿!

“安定医院?”侯锐一听这四个字,也不免吃了一惊。除了目睹着侯莹钻到方桌底下的那一瞬间,他产生过“妹妹真的疯了”的想法外,当他冷静的时候,他始终认为侯莹不过是一时的神经质。不过,神经质是不是也就是初级阶段的精神病呢?

“用不着去安定医院。”白树芬明确地表态。她毫不含糊地盯着候勇说:“咱们不能轻率地把小莹往那种地方送。”

“你不是我们侯家的人,不用你管我们侯家的事。”侯勇把眼睛对准白树芬,同她双目对峙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这时候硬得跟鹅卵石也差不离了。

侯勇这话击败了白树芬的自尊心。是呀,她何苦非得这么深地介入侯家的事?候莹的确有点神经失常,她何必阻拦侯家的人送她去安定医院?一赌气,她进了里屋。小琳琅在床上睡得正熟。她靠到小琳琅身边,搂着小琳琅,一阵心酸,眼里冒出了泪花。小琳琅随她姓白,她总可以管这个姓白的生命的事吧?……

正在这时,侯莹忽然惊醒了。她坐了起来,双眼似睁非睁地望着前面,嘴里吐着呓语:“你别走,别走……我怕,我怕呀……”

侯莹这么一来,母親和侯锐都慌了,他们觉得侯勇的建议也确实有道理。而且,侯勇是那么严肃,那么认真,那么固执,他毕竟也是侯莹的親哥哥啊,他能不是为着侯莹好么?

决定下来了——这就把侯莹送往安定医院。侯勇去敲开二壮的屋门,打电话给出租汽车公司,让他们来车。

当侯勇走出屋门,朝一片漆黑的二壮住屋走去时,他的心又忽然软了下来。侯莹真的疯了!他痛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这并不是他所真正企望的,他想到了大方桌底下的事。他仰望星空,那被拥挤的屋顶所限制住的星空,也不过是一方较大的方桌桌底。他该在这星空的“桌底”下卖什么样的汁液?又有谁来用糖纸买他的汁液呢?为什么人的童年时代总不免一闪而过?为什么人长大以后就得为衣食住行操心?为什么人们几乎都不愿在苦地方呆着,都愿往甜地方调?为什么即便人们产生了愿留在苦地方建设祖国的想法,又很容易被葛佑汉这类人的情况,也就是不公平的情况,刺激得失去了内心里美好纯洁高尚的感情?当这种感情丧失以后,人们又为什么往往反而去依靠葛佑汉这种人来谋取猥琐卑俗的个人利益?又为什么明知自己所追求的其实是猥琐卑俗的个人利益,却又不能自拔?而倘若自拔出来,又为什么反会被周围不是少量而是许多人所瞧不起?这种人情世态已形成了多久?为什么人们眼中心中对这种人情世态都一清二楚,而人们的口中笔下,一到公开场合,又都不愿、不敢承认,连蔡伯都那样的最真诚的作家的作品,也只能是浅浅的触及,闪闪地躲避?……

从侯家走到钱家,只有那么二三十步远,但侯勇每迈一步,都那么矛盾,那么痛苦,那么艰难。

终于走到了,他刚敲了一下门,里头灯就亮了,他敲了第二下,门就开了。二壮不象是从被窝里钻出来,他两眼炯炯地望着候勇。

“得送小莹去医院。我来打个电话,让出租汽车公司来车。”

“干嘛非坐汽车?贵还不说,还指不定有没有车,指不定什么时候才来……”

“那——”

“我蹬三轮把她送去,我们房修队料场就在胡同里头,有人值班。我十分钟就蹬到院门口等着,你们赶紧去准备铺的被褥。”

侯勇点点头,他扭过身去,他的心此刻虽然包着硬壳,内里却软得象雞蛋清和雞蛋黄。新鲜的蛋清和蛋黄,在蛋壳里没有遭到破坏时,是有希望孵化出新的生命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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