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马路对面,在一块被疏忽的荒草丛生的旷场上,坐落着他的教堂——一个贫乏的小地方,白粉涂抹的墙壁斑驳陆离,挂着几幅粗劣的画,一面破碎的镜子,从传教馆里抢救出来时已是破旧不堪,现在可彻底成废物了。教堂里放着普通罐头做成的烛架,里面插着几支廉价的蜡烛,烛光昏暗地照着大厅。教堂里的一切都像教堂本身一样破败,这是整个南加利福尼亚最阴郁的地方。佩德鲁·胡尼佩罗·塞拉这位令人尊敬的方济各会老修士就是在这儿开始他的工作,他满怀虔诚、真挚的意愿,要求这蛮荒的土地和它的人民回归他的地区和他的教会;在最初那几个可怕的星期里,他整天在这块海滩上奔忙,照料停泊在港口里、时疫流行的墨西哥船上的病人,为垂死的人祈祷,埋葬死人。他就是在这儿为他的第一批印第安信徒施行洗礼,建立了第一个传教区。现在,他那英雄业绩和来之不易的胜利的唯一遗迹就是那一堆废墟,几棵老橄榄树和棕榈树;就连这些东西要不了一个世纪也会失去;回到它们的母亲——大地的怀抱中去,大地不会为她最神圣的坟墓放上墓石。
加斯帕拉神父已在圣迭戈住了好多年。他虽然不是方济各会修士,对那一套教规也确实没有特别的感情,但他一开始就深深地为这儿神圣的群落所打动。他生性粗暴却又颇具诗人气质;他注定只能成为这样三种人:军人、诗人或神父。环境使他做了一个神父;那种挥戈沙场的阳刚之气和文思喷涌的诗人气质全都集中起来,为他担任的神职增添了力量。他从来没有失去军人的风度——不管是神态还是步履;他那闪亮的黑眼睛,乌黑的头发和胡子,轻捷的脚步,有时候与他穿的圣袍似乎很不协调。当他发现自己已无法把那几百个印第安人集合起来,像从前一样,让他们回归教会,他对他们已是爱莫能助时,就是他那诗人的敏锐气质,使他一年又一年地越来越萎靡。他曾常常到他们流动的庇难所访问他们,一家又一家,一个群落又一个群落,凡是他认识的他都不放过,他曾向华盛顿的各个有关当局写过一封又一封信,但都是石沉大海。他也曾做过同样徒劳的努力,要为他们从离家较近的当局那儿争取正义,求得保护;他曾努力地鼓动教会为了他们的利益做出更大的成绩。最后,他疲惫、沮丧、气愤——只有诗人气质才能感受到的那种紧张、压抑的气愤——他只好作罢了。他说,“这没有用;我不说了;我筋疲力尽了;我再也忍受不住了!”他干起圣迭戈墨西哥人和爱尔兰人小教区里由他负责的一些日常事务,除了一年里面有一二次去看看印第安人的主要村落,为他们行圣餐礼外,再也不为他们费心费力了。当他发现又发生了新的暴行时,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狠狠地拔着黑胡子,嘴里念念有词,那些话恐怕不太像是祭祀用语,倒更有军营味道;但他不愿再费力采取什么行动。他点着烟斗,坐在花砖铺地的走廊旧长凳上,一个劲地抽烟,凝视着荒芜的港口里平静的水面,沉思着、久久沉思着他无力革除的弊端。
离他家门口几步路外,有一座漂亮的砖瓦教堂刚刚在砌墙,他一直梦想着能造好这座教堂并挤满做礼拜的人,他为之感到自豪。但就连这个也泡汤了。加斯帕拉神父的这个希望和梦想随着圣迭戈诸多希望和梦想的一再消失而消失了。现在看来,在这个旧址上再造起这座花费昂贵的教堂似乎纯属浪费。不管对于死者来说有多神圣、多可爱的感情,一定得服从生活的需要。在胡尼佩罗神父最先涉足和劳动过的地方建一座教堂,是一件任何天主教徒都不会漠不关心的工作;但还有更迫切的要求先得解决。这是对的。但是看着这些默默无语的砖墙——才几英尺高——加斯帕拉神父直觉得心酸,像天天背着一座十字架,常年累月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在温和的冬天、冰凉的夏天这奇妙的气候里——始终不见变轻。
“麦吉拉,教堂亮着灯;但那是好事!”亚历山德罗叫道,他们骑进了寂静的广场。“加斯帕拉神父肯定在那儿;”他跳下马,从没有窗帘的窗子往里窥视。“婚礼,麦吉拉——婚礼!”他叫道,急急忙忙转过身。“这也是个好运气。我们不用久等。”
教堂司事轻轻对加斯帕拉神父说,有一对印第安人刚刚进来,要求结婚。神父皱起眉头。他正要吃晚饭;他一天都在外面,在旧传教区的橄桃园里,他发现那儿的事情不称他的心;他雇来照料教会仅存的几英亩地的印第安一男一女置教会田地果树干不顾,照料他们自己的事情去了。神父又气、又累、又饿,亚历山德罗和管蒙娜朝他走来时,他注视着他们,黝黑的脸上那副表情实在不让人喜欢。蕾蒙娜以前只在萨尔别德拉神父面前下跪过,而且她以为所有的神父至少看起来应该是友好的,冷不丁看见面前这副不耐烦的面容,吓了一跳。但是,加斯帕拉神父的目光刚一落到蕾蒙娜身上,他的表情马上就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紧接着马上看着蕾蒙娜,用严肃的口吻大声说,“女人,你是印第安人吗?”
“是的,神父,”蕾蒙娜温和地答道。“我母亲是印第安人。”
“啊!混血儿!”加斯帕拉神父想。“奇怪的是有时候这种类型占上风,有时候那种类型占上风!不过这可不是普通的人;”他为他们主持结婚仪式,脸上露出一种新的既感兴趣又带同情的表情。另外一对男女:中年的爱尔兰男人和他超过中年的新娘,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丑陋、冷漠的脸上略显疑惑,看来他们觉得奇怪,怎么印第安人也要结婚。
结婚登记簿藏在加斯帕拉神父自己的房间里,锁得好好的,连他的老管家都拿不到。他这么谨慎是很有理由的。这本记录历史悠久,始于一七六九年,胡尼佩罗神父亲笔记满了好多页,不止一个人想着法儿要从里面撕下几页来。
加斯帕拉神父领他们走出教堂,那对爱尔兰夫妻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满脸羞色,彼此不敢挨近,而亚历山德罗依然抓着蕾蒙娜的手,说,“你愿骑马吗,亲爱的?一步路就到。”
“不,谢谢,亲爱的亚历山德罗,我宁愿步行,”她答道;亚历山德罗左臂挽着两匹马的缰绳,朝前走去。加斯帕拉神父听见了他们的问答,更觉疑惑。
“他说起话来就像绅士对小姐说话一样,”他沉思着。“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
加斯帕拉神父出身名门,在西班牙他的家里,他们以前交往的人远比他在加利福尼亚生活期间认识的每一个人都高贵。像亚历山德罗对蕾蒙娜说话时那样语气温和、彬彬有礼,在他的教区里是不常见的。他们走进他的家,他又一次仔细打量他们。蕾蒙娜像普通墨西哥人一样戴着黑头巾。在神父眼里,她的身上和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在一支蜡烛的昏暗光线下——加斯帕拉神父从不奢华——看不清她那优美的肤色、深蓝色的眼睛。亚历山德罗高大的身材和高贵的举止并不少见。神父见过许多像他一样英俊的印第安人。但他的声音很吸引人,他的西班牙语比一般印第安人说得好。
“你们从哪里来?”神父问,他提笔在手,准备在那本生皮面子的登记簿上写下他俩的名字。
“坦墨库拉,神父,”亚历山德罗答道。
加斯帕拉神父的笔掉了下来。“就是前些天美国人把印第安人赶出去的那个村子?”他惊呼道。
“是的,神父。”
加斯帕拉神父从椅子上跳起来,像往常一样,来回踱步,掩饰自己的激动。“走吧!走吧!我已经替你们办好了!全都完了,”他狠狠地对那对爱尔兰夫妻说,他们已经报了姓名,并付了钱,却还踌躇不决地在一边盘桓,不知道手续是否已经全都办妥。“奇耻大辱!这是我在这儿看见的上帝所不容的最怯懦的事情!”神父叫道。“我从昨天的圣迭戈报纸上看见了这件事的详情。”然后,他在亚历山德罗面前停了一下,大声地说:“报纸上说印第安人被迫偿付诉讼费,司法长官拿他们的牛做了抵偿。这是真的吗?”
“是的,神父,”亚历山德罗答道。
神父又来回踱起步,拔着胡子。“你们打算怎么办?”他说。“你们全都上哪儿去了?上次我去你们村时,那里有两百来人呢。”
“有些去了帕长加,”亚历山德罗答道,“有些去了帕斯库拉,剩下的去了圣贝纳迪诺。”
“天哪!但你们对这事看得很透!”加斯帕拉神父怒吼道。
亚历山德罗没听懂“看透”这个词儿,但他知道神父的意思。“是的,神父,”他固执地说。“这是二十一天前的事了。一开始我可不像现在这样。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蕾蒙娜紧紧握着亚历山德罗的手。她害怕这个粗暴、黑胡子的神父,他前冲后退,吐出生气的粗话。
“这件事会让合众国政府倒霉的!”他继续说。“这是个小偷、强盗的政府!上帝会惩罚他们。你等着瞧吧;他们会遭天罚——在他们的国界里遭天罚;他们的儿子和女儿会受孤独!但我干吗扯这些废话呢?我的孩子,再说一下你们的名字;”他重新在桌旁坐下,桌子上摊着那本古老的结婚登记簿。
神父写下亚历山德罗的名字后,转向蕾蒙娜。“这位妇人的名字?”他说。
亚历山德罗看着蕾蒙娜。在教堂里时他说得很简单,“麦吉拉。”他还要说出什么名字来呢?
蕾蒙娜毫不犹豫地回答说,“麦吉拉。我叫麦吉拉·费尔。”
她把“费尔”说得很慢。她觉得挺陌生的。她从没见人写过这两个宇;她话音未落,那位神父——他听着也觉陌生——误会了,当它是两个音节,便照此写了下来。
蕾蒙娜走完了消身匿迹的最后一步。还有谁能在搜寻几年之后,从一个以“麦吉拉·法伊尔①”的名字登记结婚的女人身上看出蕾蒙娜·奥特格纳的痕迹呢?
coc1①由于蕾蒙娜把‘费尔”这个名字说得很慢,神父就听成了“法伊尔”,并写在了结婚登记簿上。coc2
“不,不!把你的钱收起来,孩子,”加斯帕拉神父看见亚历山德罗开始解那包着金币的手绢,忙制止他。“把你的钱收起来。我不要坦墨库拉印第安人的钱。我但愿教会能给你们钱。你们现在打算上哪儿去?”
“去圣帕斯库拉,神父。”
“啊!圣帕斯库拉!那儿的酋长有老部落的证明,”加斯帕拉神父说。“前些天他还给我看过。那也许救得了你们。但别信它,孩子。像白人买地一样,你们也买一块地。什么也别相信。”
亚历山德罗焦虑地看着神父的脸。“怎么回事,神父?”他说,“我不明白。”
“嗯,他们的规章多得就像这海滩上的螃蟹一样,”加斯帕拉神父回答说;“而且,说真的,在我看来,这些规章也像螃蟹一样是往后倒退的:但律师们能明白。等你们拣中了地,凑足了钱,来找我,我跟你们去看看,尽量不让你们买地时受骗;不过现在他们花样百出,我也动不出什么脑筋了。再见,孩子!再见,闺女!”他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饥饿又战胜了加斯帕拉神父的同情心,他坐下来吃起那顿拖了很久的晚饭,那对印第安夫妇从他脑子里消退了;但晚饭过后,他坐在走廊里抽烟斗时,他们又回来了,在他脑子里盘旋——一他觉得很奇怪,他怎么也抹不掉这样的印象:那个女人身上肯定有些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会再听到他们的消息的,”他想。他想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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