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温和地顺从了。
“哦,让他们于吧,只要他们高兴,”他哈哈笑着,朝马丁尼斯教士叫道,教士正极力要印第安人安静,并把他们往后赶。“让他们干吧,这会使这些可怜的人们高兴。”
在他们离开的那天早晨,好心的教士——为了招待他尊贵的客人,已经倾其所有——把传教区所有的家禽都赶过走廊,让他们检阅。这支队伍整整走了一个小时。说到音乐,有矫健的吱吱声、咕咕声、嘶嘶声、格格声、鸡啼声、鸭叫声,与队伍里兴奋的印第安司仪们的尖叫声、责骂声、抽鞭声响成一片。首先过来的是火鸡,接着是公鸡,再后面是自母鸡,以后是黑母鸡、黄母鸡,再后面是鸭子,在受阅大军的最后是长长的一队鹅,有的高视阔步,有的似飞不飞,嘎嘎地叫着,表示憎恨与害怕,它们可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强制。印第安人们整整忙了一个通宵,先得把这些家育抓住,然后挑选,分类,还得保护这一排排一队队的,进行新奇的表演。完全可以说,这种滑稽的场面在太平洋沿岸或任何别的地方都是空前绝后的。没等表演完毕,将军和他妻子都快要笑死了;将军每次提到这事总要发出几乎同样由衷的大笑。
在蒙特里他们受到了更加盛情的招待;在要塞,在传教区,在停泊在港湾里的西班牙、墨西哥、俄罗斯的船上,在球场上,舞厅里,斗牛场里,饭厅里,这个地区所有的欢乐场所,对这位美丽、迷人的年轻新娘都是敞开大门,从圣迭戈往内地方向的沿海一带所有的美女都为这些狂欢活动而聚集在蒙特里,但没有一个能和她同日而语。这是夫人作为结了婚的女人生活的开始。当时她才二十岁。细心人即使在当时也能看出,在她那欢乐的笑脸上,流露笑意的眼睛和愉快的声音里,有一种沉思的、温和的、认真的、有时又很有热情的神色。这种神色是她身上那些品质的反映,那些品质当时几乎没有流露过。由于岁月发展了她的性格,加上生活中命运风暴的加剧,她的品质使她成了她那军人丈夫的坚定的同志,教会的忠实信徒。经过了战争,暴动,革命,陷落,西班牙,墨西哥,非宗教,基督教,她的立场、她的自信依然如旧。她简直变得越来越骄傲、热情,像一个西班牙人,一个莫雷诺家族的人了;她成了个更加坚定、狂热的天主教徒,一个热爱方济各会的信徒了。
《还俗法》颁布之后,传教区受到了抢劫和掠夺,在遭劫的高潮期间,有那么几年她几乎发疯了。她不止一次地一个人旅游到蒙特里——每次旅游都险象环生——去煽动传教区长官采取更有力的行动,恳求政府当局加以干涉,保护教会的财产。她那极有说服力的请求效果很好,米奇尔托雷纳总督发布了无用的命令:把圣路易斯奥比斯波教区南部的所有教堂都还给教会。但这项命令却断送了米奇尔托雷纳的政治生命,在一场暴动中他被逐出这个地区,而莫雷诺将军也在这场暴动的冲突中受重伤。
夫人带着沉默的、伤心的羞辱感照料她的丈夫,使他又恢复了健康,她决心再也不介入那令人不快的地区和更加令人不快的教会事务。随着岁月流逝,她眼看着传教区一步一步地垮下去,他们的大量财产在不正直的统治者和政客们的手里像日出前的晨露那样消失了,教会无力与那些不知羞耻、贪得无厌的高官显贵们抗争,她所敬爱的方济各会的神父们有的被赶出地区,有的饿死在岗位上,她服从了上帝那似乎不可捉摸的(她被迫承认)、要让教会受到惩罚和羞辱的意愿。她带着一种迷茫的屈从,等着看还会有什么样的灾难来临,以补足出于某种神秘的目的而让虔诚的人忍受的惩罚。但是到了最后,她的地区在战争中遭到了失败和羞辱,紧接着这一切失败和羞辱又落到了她的教会头上,而一个说英语的人统治这块土地的危险又迫在眉睫,不可避免,看到这一切,夫人本性里那窒息了的怒火又一次爆发了。她坚定地替丈夫把刀佩上,目送他重赴战场。她只有一件遗憾的事,那就是作为母亲,她没有一个也能打仗的儿子。
“但愿你是个男子汉,费利佩,”她一遍又一遍地朝儿子叫道,那声音费利佩永远也忘不了。“但愿你是个男子汉,那样你就也能去跟那些外国人打仗了!”
在夫人看来,天底下任何一个种族都没有美国人那么可恨。在她做姑娘时,看见他们在一个又一个贸易站里做生意,她就嘲笑他们。她现在依然嘲笑他们。被迫与商贩们作战,这个念头太可怕了,难以置信。一开始,她毫不怀疑墨西哥人会取得胜利。
“什么?”她叫道,“我们这些能从西班牙赢得独立的人,难道会被这些商人打败?那不可能!”当她丈夫在墨西哥部队发动的最后一次攻击中阵亡后被送回到她面前时,她冷冷地说,“他宁愿选择死亡,而不愿看着他的地区被敌人控制,”当她明白到这个留在她脑海里的想法是如何扼杀了她心中的悲伤时,她自己也几乎吓坏了。她一直相信一旦她的丈夫离开了她,她就无法活下去了;但她发现自己经常为他的死而高兴,高兴他再也不用看见或听见眼下发生的事了;就连她那思念的柔情——她带着这种柔情,想象着置身在圣徒之间的他——也常常变成狂热的疑惑。不知道他的灵魂里——即使是在天上——对他为之献身的这片土地上事态发展的状况是否充满了怒火。
就在这样的痛苦中,产生了夫人的第二种性格,使她成了一个沉默的、冷漠的、严厉的、不能改变的女人,在她六十岁时认识她的那些人看来,她生来就是这样的人。四十年前那个愉快、温和、富有情感的姑娘,那个跟军官们跳舞、嬉笑,向神父们仟悔的姑娘,如今在那低沉的声音、花白的头发里已难以找到痕迹了。这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整天沉默寡言,不见笑容,脸色平静,她操纵着她的儿子和牧牛人的头子,以达到又有一批印第安人在夫人的小教堂里向方济各会的修士仟悔罪过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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