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家里急着要剪羊毛的,并非胡安·卡尼托和费利佩两人。还有个蕾蒙娜。从各个方面来说,蕾蒙娜都是个比夫人本人重要得多的人物。夫人已是明日黄花,而蕾蒙娜风华正茂。如果有一只眼睛能从夫人那苍白、阴郁的脸上青出意味深长的、有时是庄重的美丽来的话,那么就有一百只眼睛只要稍微瞥一下蕾蒙娜的脸,就会带着渴望的喜悦倏地一亮;牧羊人、牧牛人、女佣人、孩子、狗、家禽,全都爱青苗蒙娜,全都喜爱她,只有夫人除外。夫人不爱她,从来役爱过她,也永远不会爱她;但当蕾蒙娜还在孩提时代,夫人就充当起她的母亲,在她整整十六年的生涯里,从没对她有过不客气的行为。夫人答应过做她的母亲;尽管夫人天性难改,她还是恪守了自己的诺言。比受契约束缚的人更甚;但这不是夫人的过错。
蕾蒙娜的经历夫人从没提起过。现在,对夫人的大多数熟人来说,蕾蒙娜都是个谜。他们不知道——谁也没向莫雷诺夫人提过一个窥探性的问题——蕾蒙娜的双亲是谁,他们活着还是死了,为什么蕾蒙娜不姓莫雷诺却总是以女儿的身份住在夫人家里,和可敬的费利佩受到同样的爱护和照料。整个地区只有几个白头发的男人和女人能够说出蕾蒙娜的经历;但它的开头要追溯到半个多世纪之前,从那时到现在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他们难得想到这个孩子。他们知道她由夫人领养着,那就足够了。眼青就要过去的这个世纪发生的事情跟如今的青年人无关。他们自己眼下的灾难就够操心的了;把旧日的那些伤心事代代传下去有什么用呢?但是,她的经历却是不能忘记的;在夏日傍晚的薄暮中,或在迟迟不去的午后爬藤的荫影下,时常有人提起它,所有听到这经历的年轻小伙子和女佣人们,都会毛骨悚然。
夫人有一个姐姐,当夫人还只懂得玩耍的时候,这位姐姐已到了有人求婚、可以出嫁的年纪了,本来说好了要嫁给一个叫安格斯·菲尔的年轻的苏格兰人。姐姐是个漂亮的姑娘,而那个安格斯·菲尔,从他第一次看见她站在要塞大门口的那天起,就疯狂地爱上了她,他就像个失去理智的人一样。这是蕾蒙娜·贡萨加的所作所为的唯一理由,那些最严厉地谴责她的人永远也无法否认。开始她对安格斯说她不爱他,不能嫁给他,一直僵持了几个月;只是经过了他急风暴雨似的不停的恳求之后,她最终才答应做他的妻子。然后,几乎一刻也不停地,她到了蒙特里,安格斯坐船去圣布拉斯。他是当时在沿海最富裕的一条航线上做生意的商船船主;大量的物资,雕刻品、木材、珍珠、宝玉,所有运到这个地区来的东西,全都进了他的商船。每逢有他的一艘船到达,总要引起一阵轰动;而安格斯本人——苏格兰的名门之后,出息成了个了不起的以航海为业的人——在蒙特里到圣迭戈之间,不管他的船在哪儿进港,总是受到最好的人家的欢迎。
就在蕾蒙娜·贡萨加小姐的情人驾船驶往圣布拉斯的同一天,同一时刻,她乘船前往蒙特里。两艘船一艘往南,一艘往北,他们俩站在甲板上挥手示意。后来,那些跟小姐一起乘船的人回忆说,没等她情人的船驶远,她就停下手,转过脸去。但“圣何塞号”上的人说,安格斯·菲尔一动不动地站在船上,朝北方凝视着,直到夜幕降下,连地平线也看不见了,此时驶往蒙特里的船早已不见踪影。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航行。他之所以作这次航行,只不过是受名誉的驱使,而且,他还聊以自慰地想道,他还可以给他的新娘、为他答应给她的新房里带回各种各样的珍宝,谁也无法比他搜集到更多更好的珍宝。在这几个星期的漫长的航行中,他一直坐在甲板上,出神地注视着水波,心驰神往地想象着珠宝、缎子、天鹅绒、花边,这些最能为他妻子的身段和脸庞增添光彩的东西。当那生动的想象使他热血沸腾,再也难以忍受时,他就在甲板上踱步,越走越快,直到最后他的脚步就像吓得逃跑的人一样;在这种时候,同船的人就会听见他喃喃自语,“蕾蒙娜!蕾蒙娜!”安格斯·菲尔自始至终都爱得发狂。许多人都相信,要是他真有那么一刻,能把蕾蒙娜·贡萨加称作他自己的,那时候他的理智就会永远丧失,他会杀死她或他自己,人们知道一个人疯到这种程度就会干出这种事来。但那个时刻永远没有到来。八个月后,当“圣何塞号”驶进圣巴巴拉港时,安格斯·菲尔气喘吁吁地跳上岸去,他碰到的第二个人——不是他的朋友——恶意地盯着他的脸,说,“哦,你来晚了一步,没赶上婚礼!你的心上人、那个漂亮的贡萨加姑娘,昨天在这儿跟蒙特里要塞一个年轻军官结婚了!”
安格斯眩晕了,狠狠揍了那人一记耳光,自己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他被抬起来,送进了一幢房子里,他迅速苏醒过来,像个巨人似地奋力从按着他的人手里挣脱出来,跳到门外,光着头沿公路朝要塞奔去。在门口他被卫兵拦住,那卫兵认识他。
“这是真的吗?”安格斯喘着气问道。
“是真的,先生,”卫兵咎道,事后他说,当时他看着那苏格兰人的脸,吓得双脚直打哆嗦,他怕安格斯会因为他这个回答而把他揍死。但是,安格斯没有揍他,反而爆发出一阵伤感的大笑,随后,他转过身去,跌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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