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她抚摩着这个小孤儿——这是她从没做过的——带着一种给孩子留下深刻印象的认真劲儿说,“蕾蒙娜,千万别信这种话。胡安·卡说这种话是个坏人。他从来没有见过你父亲和你母亲,因此他一点儿也不认识他们。我跟你父亲很熟。他不是坏人。他是我的朋友,也是奥特格纳夫人的朋友;所以他才把你送给奥特格纳夫人的。因为她自已没有孩子。我想你母亲有许多孩子。”
“噢!”蕾蒙娜说,面对这新的情况,一时松了口气,原来她并不是被当作显示慈悲的礼物送给莫雷诺夫人,而是送给奥特格纳夫人的。“奥特格纳夫人很想要一个小女儿吗?”
“是的,确实很想,”夫人由衷地、热情地说,“她为没有孩子伤心了好些年呢。”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在这阵沉默中,这颗孤独的心灵——与它的模模糊糊的若有所失和不公正的本能做着斗争——有力地刺向了包围着它的疑惑,不一会儿,她哺响自语似地说出一句话,使夫人大吃一惊,“我父亲为什么不先把我送给你呢,他知道你不要女儿吗?”
夫人一时语塞;随后她清醒过来,说,“你父亲对奥特格纳夫人比对我更熟。那时我还是个孩子。”
“当然,你有了费利佩就不会需要女儿了。”蕾蒙娜又说,丝毫不管夫人的回答,只顾按着自己原来询问的思路和反应说下去。“一个儿子比一个女儿重要;但大多数人都是又有儿子又有女儿,”她眼睛尖利地盯着夫人,看看她对这话会有什么反应。
但是这场谈话使夫人疲倦、不舒服。一提到费利佩,一种她不能爱蕾蒙娜的意识立即倏地一闪,传遍全身。“蕾蒙娜,”她坚定地说,“你还是个孩子,不明白这些事情。等你长大了,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关于你父亲和你母亲的情况全都告诉你。我知道得很少。在你刚两岁的时候,你父亲就死了。你要做的一切就是成为一个好孩子,做你的祷告,这样等萨尔别德拉神父来了,他会高兴的。要是你问些讨厌的问题,他会不高兴的。别再对我说这事。到适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这是蕾蒙娜十岁时的事情。现在她已十九岁了。她再也没向夫人提起过这个犯禁的问题。她是个好孩子,认真做祷告,萨尔别德拉神父对她总是很满意,年复一年,对她越来越喜欢。但是夫人要告诉她关于她父亲和母亲的情况的那个适当时候还没到来。几乎每个早晨这姑娘都要想:“也许今天她会告诉我了。”但她没有问。那天的那场谈话,每句话都像当时一样清晰地印在她的脑子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整整九年中,那种促使她问出“他知道你不要女儿吗”时的自信感每天都在她心里加深。
任何一个人,只要性格不像蕾蒙娜那么温和,准会被这种意识激怒,或者至少会心肠变硬。但蕾蒙娜不是这样。她从来没对自己把这事说出来。她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那些生来畸形的人接受畸形所造成的痛苦和孤独一样,毫无疑问地接受了下来,这种接受远远高出于听天由命,就像听天由命高出于心怀不满的牢骚一样。
从殖蒙娜的脸上、举止中或惯常的行动中,谁也看不出她曾经历过伤心或有过烦恼。她脸色开朗,声音快乐,打人前走过总要欢快地招呼一声,不管对最高层的人还是对最底层的人,全都一样。她勤劳,不知疲倦,她在洛杉矾的圣心女修道院上过两年学,当时莫雷诺家遇到了前所未见的困境,但夫人作出了很大的个人牺牲,安排她去那里念书。在修道院里,她赢得了所有修女们的喜爱,大家都习惯地称她为“有福的孩子”。她们把掌握的所有精巧的手艺都教给了她:织花边、绣花、画些简单的画,从书本里没有学到太多的东西,但足以使她热烈地爱上了诗歌和传奇故事。她没有认真学习或深思熟虑的禀性。她是个单纯、欢乐、温和、有依赖性、虔诚的姑娘,像在阳光里潺潺流淌的一股清澈的泉水,她的性格跟夫人截然不同,夫人的性格就像深不可测、惊涛骇浪中的暗流。
关于这些,蕾蒙娜只是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有时候她还对夫人怀有一种温柔、伤心的同情感,这点她可不敢露出来,只有用加倍的勤劳、不知疲倦地努力完成家里的每一项工作来表示。她这样温和的忠诚,莫雷诺夫人也并非无动于衷,尽管她怎么也猜不到这种忠诚的缘由;但是,蕾蒙娜的这种忠诚并没有赢得夫人对她的新的重视,也没有使夫人加深对她的爱。
不过,对有个人来说,她的每一个谦和的举动、眼色、笑容,都不是白费的。这人就是费利佩。他为他母亲对蕾蒙娜这样缺乏感情一天比一天感到不解。谁也没有他清楚,她爱蕾蒙娜的时间有多短。费利佩知道得到莫雷诺夫人的爱意味着什么,是什么滋味。但是,费利佩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懂得,有一件事最能惹他母亲生气,那就是表现出意识到她对待蕾蒙娜跟对待他不一样。早在他成人之前,他就养成了一种习惯:把他对自己的这位小伙伴的一切想法和感觉都埋藏在心里——这是一种危险的习惯,几年之后,从这个习惯中慢慢结出了苦果,采果人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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