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子和他的古怪的举止也是如此。年轻人看到他的笨拙的动作,粗野的谈话,放肆的大笑,以及对老年人生硬的回话,不但没有受到谴责,反而受人赞赏,认为是风流,便暗自思忖:“我也可以像他这样风流不羁吧。”他们原来都是勤劳、聪明的年轻人,现在却想:“如果愚昧无知更吃香,那么学问又有什么用呢?”从此他们把书束之高阁,整天游手好闲,在广场和街道上东游西转;他们本来都是有礼貌、有修养的人,等别人问到自己时才开口,回答时也很谦恭。现在,他们站在男人的行列中高谈阔论,批评别人的看法,甚至在市长讲话时也当面耻笑他,说什么他们什么都知道。
以前,格林威塞尔的年轻人都厌恶粗俗和下流的举止。现在他们唱着下流小调,用大烟斗抽烟,在下流酒吧里厮混。虽然他们的眼睛很好,却戴起了大眼镜,自以为很神气,因为这样就和那个鼎鼎大名的侄子一模一样了。他们在家或外出做客的时候,也穿着带马刺的靴子,横躺在沙发上;在社交场合,他们坐在椅子上摇来摇去,或者把胳膊支在桌上,用两只拳头支着面颊,觉得这种姿势很时髦。他们的母和朋友告诉他们这样做很蠢,很不礼貌,但也没有用,年轻人都以陌生人的侄子为榜样。大家告诉他们,侄子是一个年轻的英人,他的粗鲁可以原谅;年轻人却认为,他们也应该像英人一样,有权尽情地嬉闹。总之,这个侄子成了年轻人的恶劣榜样,格林威塞尔的良好习俗和风尚完全败坏了,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
可是,年轻人放荡不羁的生活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忽然改变了整个情况。冬季娱乐结束的时候,将要举办一场大型音乐会。音乐会上有城里的乐师演出,也有格林威塞尔的音乐爱好者演出。市长会拉大提琴,医生会吹低音笛,葯剂师虽然没有音乐天才,但也能吹笛子。格林威塞尔的几个姑娘练了几支歌,一切都准备得很周到。不过,年老的陌生人却表示,照这样举行的音乐会虽然会成功,但毕竟还缺一个二重唱,而正式的音乐会是不能缺少这个节目的。大家听了这番话感到很为难。市长的女儿虽然唱得像夜莺……
[续年轻的英国人上一小节]一样动听,但到哪儿去找一个男高音与她组成二重唱呢?最后,大家选择了年老的风琴师,他以前曾是出的男低音歌唱家。可是陌生人却自告奋勇地说,不必叫他唱,他的侄子就唱得很出。大家听说这位年轻人有这种出的才能都很吃惊。于是叫他唱一唱试试。除了一些奇特的表情带有英味外,他唱得像天使一样。于是,他们匆匆地进行排练。最后举办音乐会的晚上到来了,格林威塞尔人要倾听一场美妙的音乐了。
很遗憾,年老的陌生人却不能眼看到侄子的成功。他病了,在演出前一小时,市长还去拜访过他。他吩咐市长管教自己的侄子。“我的侄子人倒是不错,”他说,“但是他常常会产生奇怪的念头,因此会胡闹起来。我很遗憾,今晚不能参加音乐会,如果我在场,他不敢乱来,他知道为什么!不过,我得替他说一句公道话,这不是由于他心理上的缘故,而是生理上的缘故,完全出于他的天。市长先生,一旦他胡闹,爬上了乐谱架,或者硬要拉大提琴等等,你只要松一松他的领带就行了。如果他还不规矩,你就把他的领带全解下来,然后你就会发现,他会变得多么懂礼貌,多么有规矩。”
市长感谢陌生人对他的信任,答应在必要时一定照他说的去做。
音乐厅里挤满了人,格林威塞尔和附近的人都来了。方圆几十里内的每一个猎人、牧师、官员、农民等都扶老携幼赶来了,想和格林威塞尔人一起欣赏这奇妙的音乐会。城里的乐师演奏得非常好,接着市长登台拉大提琴,葯剂师吹笛子伴奏。风琴师唱了一首低音歌曲,博得全场热烈的掌声。医生吹的低音笛,也赢得了大家的喝彩。
音乐会的第一部分表演完了,每个人都紧张地等待着:第二部分由年轻的陌生人和市长女儿表演二重唱。侄子穿着一身漂亮的服装,早就到场了,吸引了每一个观众的注意力。他毫不客气地在一张华贵的靠背椅上坐下来,这把椅子原来是为附近的一位伯爵夫人准备的。他大大咧咧地伸开双,戴上大眼镜,还用大望远镜把每个人打量了一番。虽然社交场合禁止带狗,但他还是牵了一条大猎犬,逗着狗玩。伯爵夫人到了,靠背椅原来是为她准备的,可是侄子不动声,不站起来,不为她让坐。相反,他更放肆地坐在椅子里,谁也不敢责备他。这位贵夫人只得和其他的女人一起坐在普通的椅子上,心里很恼火。
当市长演奏优美的提琴时,当风琴师用低音唱着美丽的歌曲时,甚至当医生吹起笛子,大家屏息倾听时,侄子不是把手帕扔出去,让狗将它叼回来,就是跟周围的人大声讲话。凡是不认识他的人,对这位年轻绅士没有礼貌的举止都感到很惊讶。
不用说,大家都想看看他怎样表演二重唱。第二部分开始了。城市音乐师奏了一支乐曲,市长领着他的女儿来到年轻人的面前,递给他一张乐谱,说:“先生,请你现在就演出二重唱,好吗?”年轻人哈哈大笑,露出两排牙齿,跳起身来,市长和他的女儿跟着他走到乐谱架前。全场的人都热切地等待着。风琴师试了试音,向侄子挥了一下手,表示他可以开始了。侄子从大眼镜里看着乐谱,发出可怕而难听的声音。风琴师向他喊道:“降低两个音,先生,你应该唱c 调,c 调!”
侄子不但不唱c 调,反而下一只鞋子,朝风琴师的头上扔去,弄得他头发上的香粉飞扬起来。市长看到这情形,心里想道:“嘿!他生理上的毛病又发作了。”于是他跳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脖子,把他的领带松开了一点。不料年轻人却更加胡闹起来。他不再说德语,却说出一种谁也听不懂的奇怪语言,而且放肆地跳跃。这种令人不愉快的胡闹使市长完全绝望了,他觉得要好好教训这个年轻人,于是把他的领带解掉了。他刚刚解下,就惊得目瞪口呆,因为年轻人脖子上的皮肤和颜与常人不同,还长着深褐的毛。这时年轻人跳得更高,更奇怪了,他用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扯下自己的头发,扔到市长的脸上。呵,天哪!这美丽的头发原来是假的。现在他的头露了出来,头上也长着同样的褐的毛。
他跳上桌子,跳上板凳,推倒乐谱架,踩坏小提琴和笛子,好像发了疯似的。市长急得团团转,大声叫着:“抓住他,抓住他,他疯了,抓住他!”但很难,因为他已经下手套,露出指甲,用指甲狠狠地抓人的脸。最后,一个勇敢的猎人终于把他抓住了。猎人紧紧地抓住他的两条长臂,弄得他只能用两条乱踢,嘴里发出嘶哑的狂笑声和叫喊声。人们逐渐围了上来,看着现在已经不像人样的年轻绅士。一个住在邻近的、有许多动植物标本的学者走了过来,仔细地把他观察了一番,然后非常惊奇地叫道:“天哪,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你们怎么把一头畜生带到高尚的社交场所来了?这是一只猴子,一只像人一样的猴子。如果你们乐意转让,我愿意马上付六个银币,把它制成标本,放在我的标本室里。”
当格林威塞尔人听到这话时,惊得无法形容!“什么?一只猴子,一只猩猩参加了我们的聚会?年轻的陌生人是只普普通通的猴子吗?”他们叫喊起来,惊得面面相觑。他们表示怀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男人们仔细地把那畜生看了看,它确实是一只普通的猴子。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市长夫人大声说,“他不是经常给我朗诵诗歌吗?他不是像平常人一样在我们家里吃过中饭吗?”
“什么?”医生太太激动地说,“怎么可能呢?他不是经常和我一起喝咖啡吗?不是和我的丈夫一起谈论学术,并且吸烟吗?”
“天哪!这是真的吗?”男人们叫着,“他不是跟我们在酒店里一起玩九柱戏,并且像我们那样辩论政治吗?”
“怎么会呢?”大家抱怨着,“他不是在舞会上表演跳舞吗?他是一只猴子!是一只猴子吗?这真是奇迹,真是魔法!”
“是的,这真是巫术,真是魔法,”市长说,同时把侄子,也就是猴子的领带拿了过来,“你们瞧!这条领带里藏着魔法,它把我们的眼睛迷住了。这儿有一张宽大的羊皮纸,上面写着各种奇怪的符号。我想这一定是拉丁文。这里有人看得懂吗?”
牧师长走了过来,他是一个博学的人,下棋时常常输给猴子。他打量着羊皮纸,说:“是的!这只是一些拉丁字母,意思是:
猴子天就滑稽,吃着苹果更滑稽。“
“是的,是的,这是一种魔法,是一种可恨的骗局!”牧师长继续说,“陌生人必须受到惩罚。”
市长同意了,于是立刻去找陌生人,他一定是个魔法师。六名士兵把猴子抬走了,因为市长打算立即审讯陌生人。
[续年轻的英国人上一小节]
一群人来到破房子前面,想自看看这事怎样了结。大家敲门,拉门铃,可是没有用,没有人出来。市长不由得大怒,命令把门打开,然后自走了进去。里面除了一些旧家具外,什么都没有。陌生人不在,他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封很大的、封了口的信。市长立刻拆开信,读道:
“爱的格林威塞尔人!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你们的城市,而你们早已知道我的侄子是从哪儿来的。我给你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请你们从这个玩笑中吸取教训吧。我是一个只愿为自己生活而不想进入你们社交圈子的陌生人!我自我感觉良好,不愿意同你们在一起无休止地鼓掌、吹捧,沾染你们的恶习。所以,我养了一只猩猩,代替我同你们交际,而你们却十分喜欢它。好好记住这个教训吧,再见!“
格林威塞尔人在人面前丢尽了脸。他们安慰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妖术造成的。格林威塞尔的年轻人感到最难为情了,他们模仿了猴子的坏习惯。现在,他们再也不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再也不在椅子上摇来晃去。在别人问他们什么话之前,他们也总是静待着。他们摘下眼镜,变得懂礼貌,有规矩了。要是有人又染上了以前的恶习,格林威塞尔人就会指责他,说:“他是个猴子。”
冒充年轻绅士那么久的猴子,被送到有标本室的学者那儿。学者让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并且喂养它,把它当做稀奇的动物给人看。一直到今天,人们还能在那儿看见它呢!
奴隶讲完了故事,大厅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年轻人也一起笑了起来。“看来,法兰克人中间倒真有一些奇特的人。是的,我倒情愿跟酋长和法官们生活在亚历山大,这要比跟市长、牧师长以及他们的蠢婆娘生活在格林威塞尔强多了。”
“你说得对,”年轻的商人回答说,“我要是在法兰克王,还不如死了呢。法兰克人是一个粗俗、野蛮、缺乏教养的民族。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土耳其人或者波斯人,生活在那里是件可怕的事情。”
“你们马上就能听到,”老人强调说,“奴隶总管告诉我,那个漂亮的年轻人马上要讲许多关于法兰克人的故事,因为他长期生活在那里,不过,他的出身倒是个穆斯林。”
“什么,就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人吗?说真的,酋长放了他,真是罪过!他是内长得最漂亮的奴隶。瞧他那张坚毅的脸,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魁梧的身材!酋长可以把一些简单的生意交给他去做,让他成为蝇拍商人或者卷烟商人。给他一点这类活,不过是件区区小事。是的,这么一个奴隶可作为整幢房子的装饰。酋长得到他才三天,为什么现在就放他走呢?真蠢,这真是罪过!”
“别谴责他了,他呀,是全埃及最聪明的人了!”老人强调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们,酋长放了那个奴隶,是因为他相信他这样做可以赢得真主的赐福。你们说他漂亮,有教养,是的,这是事实!不过酋长的儿子,就是先知要把他送回父身边的人,从前也是个漂亮的男孩,现在一定也长高了,很有教养了。难道他为了得到儿子而该吝惜金钱,放弃帮助一个已经长大成人而又漂亮英俊的奴隶吗?在这个世界上要想做点事情的人哪,要么干脆别做,要么就要做得彻底!”
“你们瞧,酋长的眼睛总是盯着这个奴隶。我已经注意了一个晚上。他在听故事的时候,总爱把目光转到那儿去,注视着那个将要被释放的奴隶的高贵气质。放走这名奴隶,酋长大概还有点舍不得呢!”
“你不要以为他是这样的人!每天收入三千枚金币的人,难道会为失去一千枚金币而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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