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原谅我了,是吗?’我以为我们又要晚上一起出去散步了,可是第二天我放学回家时,父親不在家。这一天晚上他回家时比上一次喝得更醉。他硬要我母親和我跪在他面前求他原谅。他为前一天晚上在我们面前表现出的软弱而感到恼怒。从此,他每天晚上回来总是喝得酩酊大醉。我一看见他回来,就必须跳下床来,跪倒在地,求他原谅。有一天晚上,他对此还不满意,竟要用皮带抽我。我母親抱住我,用她的身体保护我。我父親勃然大怒,威胁要打死我们。
“为了帮助我们,百货公司的老板决定给我父親安排工作。当然不是让他当会计,而是当伙计。我们搬到郊外,住在一所木房子里。可是我父親整天除了喝酒之外,什么事也不干,母親每天给人家洗衣服口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境遇变得危险起来。有一天晚上,父親把剪刀朝我母親投掷过去,扎伤了她的面颊,我们不得不躲到屋顶上去。后来有一天晚上,父親发现了我们躲在上面,我们又不得不逃到荒野里去。有几个晚上我们是在火车站度过的。但是冬天晚上很冷,我们不愿离开家。此外,我们在车站上过夜的事镇上的人知道了,都用同情的眼光看我们,并向我们问这问那,这比父親的殴打更使我们痛苦。
“有时候我真弄不懂为什么我们要继续捱这苦日子,我们可以远远地离开他跑到别处去呀。当我把这念头告诉母親时,她咬紧嘴chún看了看我说:‘你不象个好孩子。我们应该照顾你可怜的父親。’母親当然爱我父親,我也爱他。当我们因为等候父親回来而睡不着觉时,母親把她的想法告诉我。我父親将会变好,那时我们都到圣地亚哥去,或者再北边一些,那里气候不寒冷,没有人认识我们。父親又将当上会计,给我买一辆自行车。我们睡不着,睁着眼睛做梦。我父親还是老样子,或者说更不如以前。他在家里找不到我们,就去打扰邻居,敲他们的门,咒骂所有的人。有一天晚上下着雨,父親回家来就嚷着这一次非把我们打死不可。母親大吃一惊。我们在泥塘里跑,不是向着车站的灯光而是朝铁路的黑暗处跑去。我父親眼在后面,边追边喊,这样我们到了有十字架的铁路弯道处。绝望的母親跑得精疲力尽,站在第一个、最大的十字架后面,张开两臂成十字状,并且叫我也这么做。我站在第二个十字架后面。这时父親咆哮着赶到了。我从头到脚直打颤,紧紧贴住十字架,因为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想离开十字架继续往前跑。我发疯似地想喊,但幸好恐惧堵塞了我的喉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父親不声不响地回家去了,我们回家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从那一天晚上起,我们常常跑到十字架那里去。
“一天下午,母親正在桶里洗衣服,我想起晚上,就怕得发抖。这一次我再也忍不住了,嚷着要求母親带我逃走。我看见母親的身体收缩起来,好象老了一百岁,嘴chún紧闭得成了一条线。她停下手中的活,两手在围裙上擦干。突然她的脸色变得铁青,象一块石头。我跪在她的脚下,抱住她的双腿,恳求道:‘媽媽,我们走吧!现在就走!求求你!’我母親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抚mo着我的头发,眼睛凝视着远方。她非常痛苦地向我微笑,但最后她说:‘明天一早我们就走。’我不相信,但母親向我保证说这是真的,并动手准备旅行用的衣物。我高兴得疯了,跑去把这事告诉了车站的站长。他起初不相信我的话,我告诉他是真的,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坐火车永远离开那里。
“天黑时,一个女人来告诉我们说,我父親早就喝醉了,嚷着要打死我们。母親伤心地微微一笑,我也是这样。这是我们的最后一个晚上了。我父親回来得比平时要早,但和平时一样的醉酸期。我们跑到房子后面去,从那里可以窥见他,又可以及时逃跑。他发疯似的把杯子、盘子全都打碎,一个不剩。必须赶紧逃走。当我们逃跑时他看见了我们。我们舍命地跑,可是他象着了魔似的追赶我们。这一次他不叫不减,而是象我们一样,把所有力气都集中在腿上。我们沿铁路跑,来到了弯道处。母親象往常一样躲在第一个十字架后面,我躲在第二个十字架后面。父親赶到了弯道的起点处。天气很冷,而他只穿了衬衣,头发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他活象个魔鬼,但此时此刻我却不象平时那样怕他了。我想:‘明天就结束了,我们走了。我再也不回镇上来,我再也不想见到爸爸。’我放心大胆地扭过头去,想把他看得更清楚点。只见他在铁路的另一边走着,很难会发现我们。突然我父親穿过铁路,一直朝那根大十字架跑去,好象他知道了母親躲在什么地方以及我们打算逃之夭夭。我紧紧靠在十字架上,脑袋僵直地向着天。此时我真想钻到地下去。但我母親的一声叫喊使我回到了现实中来。我看见母親的裙子和头发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好象有人从上面把头发提了起来似的,我父親的两只手扼着母親的脖子。我看见母親死在那个十字架旁,然后我父親双手揷在褲袋里,和平常一样沿着铁路一额一破地走开了。”
突然年轻人停止了说话。
“那后来您父親怎么样呢?”姑娘问道。“把他关起来了吗?”
“天亮时有人发现他被火车压死了,就是那一趟我们打算乘了逃跑的火车。”
“您呢?”
“几个大叔把我带到圣地亚哥来了。”
“我明白了。您吃了许多苦,所以想自杀。”
“您什么也不明白,”小伙子反驳说。“我难过的是我父親由于我的过错而掐死了母親。我说服了她和我一起逃走,可我后来又把这事告诉了车站站长,于是便发生了后来的那些事。所以我想到我母親那儿去。大叔怕我自杀,才送我上这儿来。我来是为了不使大叔生气,但我什么也不告诉医生。我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喜欢别人来打扰。”
姑娘发现小伙子的眼睛象他穿旧了的蓝衣袋一样闪闪发光,饱含着热泪,象是恳求某种东西,而这个东西她已下定决心现在就永远赐给他。他们将象那些情人那样长时间地手拉着手親吻着。她期待小伙子把手伸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向她表示爱慕。但这时门开了,医生走了进来,他的表情象他的眼镜架一样死板而乏味。他送走了一位老太太,又回到候诊室。护士进来了,指着小伙子说:
“请您进来。”
姑娘拿起那本被千百只烦躁的手翻旧了的杂志,用力地一页一页翻过去,刚才她看见小伙子也是这么翻阅的。这样她证实了,时间过得快慢是由她的意志决定的。不久门又开了,医生把小伙子送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
“好吧,朋友。下次您再到这儿来,请把您的问题告诉我。”
她抬起头,向他深情地微笑,可是小伙子径直穿过候诊室.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他走得很轻快,好象他母親还在拉着他的手,晚上在外面奔跑似的。
“您怎么啦,小姐?”医生对她嚷道。护土走上前来,用命令的口气对她说:
“您没听见吗?该您了!”
“啊,对!”姑娘明白过来,但她还犹疑不决,努力控制着自己想要奔去追赶小伙子的念头。
她走进诊察室,决心一点不谈自己生活中的事,而只是撒谎,直到她想象中的光辉灿烂的那一天到来,她才会吐出全部真情,并且一下子了结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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