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吃饱了的观众都在我肚子里鼓掌。
“下去。”领班吩咐我。
我手里拿着帽子,一张张桌子走过去,但谁也不扔一个比索,连一分钱也不给。
于是老头失望地喊道:
“现在,玛露哈表演伦巴舞!女士们,先生们,请往前看!”
观众都离开桌子,拥向准备让小狗表演的板子前面。
玛露哈穿着饰有花边的衣服在笼子中出现了。领班从袋子里拿出沙球,曾表演小丑的伙计们唱起了伦巴舞曲。
“现在玛露哈听见帕腔加舞曲的调子笑了。”领班大声嚷道。
小狗的确露出了牙齿,但并不是出于快乐。我们替老头的诡计打着掩护,他在笼子的金属板底下点起一盏酒精灯。玛露哈两脚着地,为了不受烤灼,便不断跳动,并摇晃身体,连它的衣服也随着伦巴舞的节拍飘动。
酒精灯灭了,玛露哈还继续在跳,乐师们也延长了伦巴舞曲的演奏。而我却听不见音乐的声音,因为我的饥肠咕咕响得厉害,小狗的跳跃也不引起我的兴趣。这时我倒想高高兴兴地在一口热锅上跳舞,以换取一碗饭菜。真正要紧的是观众最后笑了,为跳伦巴舞的小狗鼓了掌。领班拿着帽子讨钱,这时一枚枚钱币投了进来,发出的叮步响声象是久旱逢雨的水滴声。
观众做了,只有我们和卡车老板在一起。
“您有吃的吗?”领班问。
“我可以卖一点从哈瓦那带来的大米和肉给你们。”
“好吧。”
那家伙数了数钱,便拿来一包大米和几块肉。我们就在后院架起火;谁也不议论演出的情况。我们大家--包括那条小狗--注意力都集中在锅子上,锅子里已经开始喷出热饭的誘人香味了。我们围着锅子蹲在地上,不用盘子就吃起来。领班因为是头头,他使一把汤匙,所以吃得比别人多,因为我们其他人使的是叉子。我们都直接从煮着的锅子里捞着吃,锅里最后剩下的是最好的,因为大米已经煮熟了。玛露哈叫个不停,直到把它从笼子里放了出来,它也和我们一起吃。说实在的,它完全应该享受这种待遇,不仅是大米饭,而且还有肉,因为正是它的舞蹈拯救了我们大家。
第二天晚上的第二场演出,没有观众了,卡车老板拒绝赊一顿饭给我们。
“你们的表演观众不喜欢,我有什么办法呢?”承包商辩解说。
“起码您把我们从陷井里弄出来,本来是您把我们投进去的。”领班要求道。
“现在我不回哈瓦那去,”卡车老板说。“明后天我带你们到基内斯,你们就留在那里。”
我们把大米都吃光了,也没有钱再买了。领班是这么对我们说的。我们整天在村子里转,想弄到一点东西,但毫无结果:很显然,这些农民跟我们一样贫穷。
晚上我们又聚集在后院里。卡车老板闩上他的商行的大门,同他的老婆关起门来睡觉了,他的食物也关在屋子里。要向他弄一块面包或一片奶酪,根本休想。
我们躺在地上,有些人垫一块毯子,而领班躺在麻袋上(不让人检查袋子)。我想睡,但睡不着。胃已经把上一顿饭的最小微粒都消化掉了,肠子又搅动得难受。正在这时,我看见一只火雞,在月光下白得象一条船,这种火雞是可以烤着吃的。它伸着脖子穿过院子朝前走来;我还以为是饿昏了头在做着梦哩。我在身上拧了一把,觉得痛,于是又拧了一把睡在旁边的领班。
“你看,”我对他说。“不是火雞吗?”
老头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那火雞真象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礼物。那实在是一只漂亮的火雞,而且更妙的是后面还跟着三只和它一样雪白的小火雞。
领班轻轻一声唿哨,大家都从地上跳了起来。我们知道该怎么办,两个人朝火雞跑过去,抓住它的脖子,然后抓住两只腿往开一撕。其他人向小火雞跑过去,抓住它们,不让它们叫起来。我们饿得发慌的双手足以消灭可能把老板或他的老婆吵醒的任何声音,那几只火雞就在我们手里不声不响地了结了。我们一切都干得悄然无声:拔去了毛,挖出了内脏。领班把用来烤灼玛露哈笼底的所有酒精都倒了出来,燃起几根树枝,就地把火雞烤起来。一面我们又掘了个坑,以便把火雞的羽毛、内脏和头,以及那三只无辜的小火雞一起理进去。这可以称得上是第一流的墓穴。我们堪称是一批饥饿而天才的艺术家,我们的功绩在于迅速把火雞变成了烤雞,同时又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罪证。
天亮以前我们吃起烤雞来。烤得还不熟,而且又没有盐。但我们不声不响地嚼着,眼睛在黑暗中象野兽的眼睛似地闪耀着。小狗在笼子里吠叫,但谁也想不起它。我们唯一关注的是把所有的残骨都扔进刚才挖好的坑里,并把余烬也扔了进去,盖上土埋好,又小心地踏平。小狗仍叫个不停,一定是肚子饿了,所以我藏了一块肉在口袋里。
“我们照样睡觉,只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领班吩咐说,我们就都躺下了。天大亮了,听见老板嚷了起来,镇上的巡查手里提着枪跟他在一起。
“这些玩杂耍的人偷了火雞!”
我们装睡着了,但巡查使劲用枪托敲我们的背,问道:
“谁是头儿?”
“我是领班,”老头不慌不忙地回答说。“这些人是我的演员,笼子里是跳伦巴舞的玛露哈。我们都是艺术家和正经人。”
“有人告发,丢了火雞和小雞……”
这时我揷了嘴,而我认为我做得一点没错:
“是不是一只白火雞?”
“是白的。”老板跳起来说。
“还有两只小雞是不是?”我装着大傻瓜继续问道。
“是三只小雞!”老板抢着说。
“三只也好,四只也好,我没有数,我正在睡觉呢!它们走过这里,往那一边去了。也许它们看见生人受惊了,而且小狗又直对它们叫。它们从那边走了。”
“我们上这几家去看看。”巡查对老板说,又用枪指着我们威胁道:
“在我们回来之前你们都不许动!”
他们走后,我们决定继续睡觉,以表明我们于心无愧。可是小狗一直叫个不停。我上前打开笼子的门,把我藏在口袋里的那块肉放在地上,马露哈立即把肉吞了下去。火雞的痕迹已经一点没有了,我仔细看了看地上,连一根毛也不见。我们在黑暗中用艺术家的手把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于是我又躺下,并且睡着了。
我很快醒来,心里嘣嘣直跳,好象梦见我从树上掉下来似的。但这一次从梦中醒来却一点也不轻松,恶梦不在梦中而是在现实中发生,此时此地,跳伦巴舞的玛露哈正在地上使劲刨着。它一边哼叫,一边露出巫婆般的牙齿,好象它记起了领班在它笼子底下点燃的火。难道它不明白我们当艺术家的总是要受点这样或那样的苦头的?
那条可恶的狗诚心要叫我们完蛋,它竟用嘴把火雞的内脏从地下拉了出来,并衔着肠子满院子转,血污的雞毛也四处飞扬。
我向小狗喝叫了一声,大家也都醒了来。
“媽的!”领班跳了起来,扛起麻袋就往外面跑,连玛露啥也不要了,把我们大家也撇下不管了。
我们跟着领班跑了出去。当我们赶上他时,他叫我们停下。
“大家分开跑!”他嚷道,说完就掉头跑了。
这时我感到茫然不知所指。没有领班,什么也没有,我独自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跑去,以为在这一边古巴可跑的地面更长一些。跑累了,我产生了一个可悲的想法;我第一次作为专业艺术家的演出,就这样无可挽回地告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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