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许多带皱纹的后脑勺当中,这真象是少女的细长的脖子!优美的拱门,白色的廊柱,保护着这座建筑隂暗的深处。他又想起在遥远的巴沙维尔巴索,那些照亮了他还远的童年的画面:雨中的市政厅,一群打着伞、穿着长礼服、戴着高顶帽的奇怪的人。从他稚嫩的童年起,他就认识了犹太垦殖者,其中有他的父母和叔伯,以及与世隔绝的加马乔人。这些加马乔人和垦殖的人一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因为他们从来不出现在挂图上和学校的图画上。然而那些戴高帽的老爷倒是国家之父。他学会了崇敬他们,并渴望能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居住。现在他就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古老的市政厅周围遛达,親切地观赏建筑上的铁叶图案,新刷上石灰的墙壁,高耸的塔,以及盘旋和停歇在这座巴罗克式建筑上的鸽子。
这些鸽子在市中心也是不沾世尘的,它们对车水马龙的喧闹声,对在它们安宁的飞翔下面奔跑的人们的喊叫声以及他们的凶猛和冷漠,都不觉得吃惊。它们发出咕咕叫声,在地上啄食五米,或者在草坪上和广场的卵石中间寻找面包屑,对为生存而奔走或者向北方转移的人们无动于衷,这些人组成一支食肉蚂蚁的没有尽头的队伍,向人口稠密的班卡和博尔萨地区行进。
为什么不和这些布宜诺斯艾利斯甜蜜的鸽子一样呢?它们是上天的阔太太,从天上可以看到无尽的长河。阿勒杭德罗抬起头,看鸽子在塔顶飞翔。当他低下头来时,突然遇见了退休老头。
“喂!您在这儿干什么少老人劈面问道。阿勒杭德罗看见他象是个被人揭去了甲壳的老乌龟似的失去了保护。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察看这个退休老头的脖子:恰巧是一个乌龟的衰弱的脖子。可是这个老头所没有的是什么甲壳呢?他正想着这一点,却没有注意到老板的打赌赢了:这个老头到书市来了,大概他是每天都来的。
“这个时候您还不上班去,我親爱的朋友?”阿马德奥親切地问道。
怎么对他说呢?他已经没有工作了,正是由于他不同意这个老头是偷书贼而被解雇了。
“我请了两三个下午的假,”阿勒机德罗说。“我想熟悉一下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几个地方。”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他不会撒谎。
“这个地方非常漂亮,浪漫而发人回忆。这里是昨天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和今天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握手的地方。”
老头微笑起来,这个微笑露出了他和蔼的马一般的口牙。老乌龟又钻进了它的甲壳,这个甲壳是什么呢?是和蔼的态度,友好的口气?
“五月大街修成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而斜角的沙恩斯·佩尼亚大街修通的时候我已经是大人了。将来哪一天我跟您讲讲科连特斯大街修成时的情况。我记得庆祝一百周年时的情景。我的父母親挽着我的手。孩子和大人都很激动,因为我们看见了西班牙公主,她从自己的车子上向我们招手。您愿意我讲给您听这最后一条街,科连特斯大街,扩建完成举行揭幕仪式的情景吗?我正在皇家咖啡馆里同几位剧院的朋友喝咖啡和白兰地。店里不得不把门窗等一切都关上,只让熟悉的主顾过来。新的大街上闹得不亦乐乎。各个街区的人都拥到了市中心,我们都提心吊胆。一百万男男女女拥挤在高塔周围!突然,咖啡馆安着金属帘子的大门打开了,希门尼斯和奥特罗定了进来。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们常在一起喝咖啡。他们喝得有些辟了,刚才在外面同姑娘们取闹了一阵。‘我们带战利品来了!’他们一进门就嚷,同时手中举着两条撕破了的丝织短褲。真是一件丑事!这里可以看见布宜诺斯艾利斯隐藏着的另一面。没有一条灯笼褲躲得过亡命徒们的手,但同样确实的是:没有一个姑娘--单身或结伴的--不投入这场疯狂的举动。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高塔周围。您有什么要说的?”
是的,这就是那位退休老头,诙谐、高雅而友好。而这正是乌龟的甲壳!他在进行这样的谈话时,常常会谈到自己的隐私,嘲笑自己的困难处境,并巧妙地显示自己的不幸。“这是一副裂了口的旧甲壳!”年轻人这样想。他指着老头挟在腋下的一本厚厚的书,问道:
“那是什么?”
“这个吗?”
“对。”
“一本书。”
“我知道。”
老头的一双多疑而哀怨的乌龟眼睛紧盯着他。
“这是一本阿根廷鸟类的图片册。”
“我知道。”
“真是一本漂亮的图片册!”
“当然是,而且很贵!”
“我想也是。”
“大概不是您买来的吧?”
“人家借给我的。”
“书是可以借来读的。可是难道一本宝贵的图片册也会出借吗?这是偷的,”阿勒杭德罗想道。他想向他把图片册要来看看,那上面一定还有他的书店的标签,或者是别的书店的标签,这都一样。可是他没有敢这样做。他自己也觉得象个乌龟一样,没有甲壳,一个可怜的,没有自卫能力的小动物,一个在生活中餐风宿露的无能之辈。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老头在思考着,并不时地看看年轻人,又看看书市。
“我要走了,”最后阿勒杭德罗说道。“您呢?”
“我去看一个书店老板,我的朋友。就在那个书亭里。”老头指着说。“就是他借给我这本书的,我去还给他。”
老头停了一会儿,这时他已经完全摆脱了初时的惊恐,特别客气地邀请道:
“要是您等我两分钟,我马上就回来。我很高兴请您去喝两杯,怎么样?”
老乌龟炫耀起它破旧的甲壳来了。他腋下紧挟着那本书。“偷来的,偷来的,偷来的!”年轻人心里反复地说,无法再想别的事情。
“谢谢,改日奉陪,我要上班去。”这时他发现,他的说法是和他原先说的请了假是自相矛盾的。但老头对快些结束这个会晤是高兴的。
“要是您不快一点,会迟到的。”
“可不是吗!明天见。”
“明天见,朋友!”老头笑容可掬地向他告别。
阿勒杭德罗真想快些溜走。他穿过大街,突然又转过身来,老头已经在书市的人群中消失了。毫无疑问,他一定是去把那一本偷来的图片册贱卖了。年轻人朝他童年时的市政厅的建筑扫视了一下,他这样做似乎是为了抵消冒到喉咙口的恶心,好象醉酒后打嗝儿发出的胄酸那样。
“呆子!”一个司机几乎在他耳边叫了起来。汽车猛地煞住,才避免了把他撞倒。阿勒杭德罗赶紧跳到人行道上,两腿还在发抖。他随着冷漠无情的人群往前走,他们象是往四面八方走去,但又哪儿也不去。
他象个扒手似地在科连特斯大街的书店中转来转去。他从大街对面的人行道上观察西尔弗的书店,等着老板到来,以便把他遇见老扒手的事告诉他。
他觉得肚子饿了,便在一家奶品店里吃了一张甜饼。吃完了又往前走,走进了中央书店。他站在一张堆满廉价处理书籍的桌子旁机械地翻阅,看见老板拉戈里奥一动不动地坐在店铺深处的柜台里,旁边的收款处冷冷清清,店铺里一片凄凉景象。一家书店里摆满减价拍卖的书而仍没有读者光顾,还有比这更伤心的事吗?一架大功率的记帐机放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还有比这更凄凉的精景吗?
售书人胡安·马努埃尔梳着光光的头发,穿着一身漂亮笔挺的灰色衣服,脸带微笑,平静地朝阿勒机德罗走了过来。“他象个电影演员,或者歌唱家什么的,”阿勒杭德罗钦佩而羡慕地想道。
“您好!”胡安·马努埃尔招呼道,在他旁边站住,小心地整理摆在桌上的书。阿勒抗德罗用严格的职业家的语气谈起来。
“能卖出一些吗?”
胡安·马努埃尔紧锁双眉,抿了抿嘴。
“就是这么回事。”并把手一摆,表示无可奈何。
接着他又明确地说:
“不瞒您说,一本也卖不出去。”
“我看堂拉戈里奥很发愁。”
“买卖是这个样子,他怎么高兴得了。另外……”
胡安·马努埃尔迟疑起来。
“什么事?”阿勒杭德罗问道。
“您一定知道了。”
“到底什么事?”
“他正在发火呢,因为一个店员被人挖走了,就是小圣地亚哥,他是晚上上班的。”
“谁把他弄走了?”
胡安·马努埃尔用责备的眼光把他很快地审视了一下,说:
“怎么您还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真奇怪,就是你们!”
“我们?我们是谁?”
“就是您的老板把我们的小圣地亚哥挖走了。”
“西尔弗?”
“还会有谁?”
“弄走一个店员,事情就这么严重吗了”
“当然算不上是犯罪,可是这是做生意中严重的不讲信义。另外,由于拉戈里奥的情况不妙,走了一个店员,他感到绝望。他说,沉船以前,老鼠都先跑掉。”
阿勒杭德罗突然回想起西尔弗在离开咖啡馆里的桌子时被他看见的肥壮的后脑勺。这个人回去之后不是考虑什么忘恩负义或是别的类似的题目,一点不是!而是实实在在地处理辞退一个不称心的店员之后的善后事宜。他雇用了小圣地亚哥,赢得了一个好名声的店员,同时又给竞争对手在精神和实际上进行了有效的打击(说实话,这个竞争对手已经半破产了,可以说快要彻底完蛋了)。他的前老板继续在对他进行有效的教训。而他--阿勒杭德罗--还在等着他,想把遇见老扒手的事告诉他呢!为什么要这样向他讨好?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一样东西是自给的,哪怕是时间,问早安,都不是。
“要真是这样,”阿勒杭德罗想了起来,“拉戈里奥现在也有机会弄走西尔弗的一个店员。”
“您说什么?”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那最好您跟拉戈里奥谈去,”胡安·马努埃尔提议。
“好吧。”
他看着胡安·马努埃尔朝柜台走去,接着拉戈里奥走了过来:
“我们喝杯咖啡吧?”
“好的。”阿勒杭德罗同意了。
他们来到塔尔卡华诺拐角处。
“最好在对面的酒吧喝点东西。”拉戈里奥指着对面说道。“铺面是不漂亮,但我喜欢在锌皮柜台上喝杜松子酒。”
后来阿勒杭德罗发现,他真正喜欢的是观察他的中央书店,特别是着迷地观察西尔弗的书店。这样,展示在拉戈里奥面前的是整个的演习场;这是规划未来战役行动的理想时机。拉戈里奥在思索着,并不时地摸摸鼻子,好象这样能帮助他清理在脑子里互相追逐的念头。
“科连特斯大街‘凉’了,但这没关系,我有办法。”
他摸了摸鼻子尖,接着说:
“惊人之举,您等着瞧吧!”
他朝整条大街望了望,又说:
“这将使科连特斯大街震动起来。”
阿勒杭德罗装出一则随机应变的脸相,谨慎地点点头,心里却说谁也不能使那条大街震动起来。他想起,西尔弗从来没有想叫谁震动,而只想捞到好处,尽管只是一点小小的好处也罢。屹立在沙漠中的金字塔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堆积成的,而那个可怜的拉戈里奥却在梦想着靠某个天才的主意使全城震动!阿勒杭德罗无法使自己脑中摆脱西尔弗的后脑勺的形象,并为其前老板所做的事情感到惊奇。
“那您打算怎么办呢,堂拉戈里奥?”他一边问,一边严肃地微微点头,象是等着听取深刻的说明。
“我正在仔细考虑,”这位书店老板又卖起关于来。“这将会引起轰动的。”
“大拍卖,是不是?”阿勒杭德罗猜到了。
“您怎么知道的?”
“我想的。一家书店还能干出什么别的轰动的事来?”
“您什么也不知道。这不是一般的拍卖,而是要引起轰动的拍卖。我不是说过,要震动整条科连特斯大街吗?就是这样。十五天当中,别的书店准也做不了生意。”他抱着这样的希望,朝对手的书店几乎是親切地看了一眼。“您等着瞧吧。”
他停顿了一会儿,拿出进口的香烟来请年轻人抽。点了烟之后,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您失业了,是不是?”
“是的。”
“您可以到我的书店来工作。需要考虑吗?”
“不需要。”
“那怎么样?”
“我接受您的好意。”
阿勒杭德罗默不作声,好象在考虑着还应该说些什么。
“谢谢,堂拉戈里奥。”这是他唯一想出来的话。
“您在西尔弗那里挣多少钱?”老板问。
“三千五百。”
“眼下我先付您三千。我的情况不好,您大抵已经看到了。”
“至少我想挣得和我原来的书店一样的工资。”
“我的对手给您多少钱与我无关。您进我的店里来补缺,而这个人原来的工资是有定数的,小圣地亚哥挣三千。当然,西尔弗给他四千,就把他弄走了。”他说完这话,眼睛深处闪示着严酷的火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