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里,难道有人会高兴吗?
“该死的老鼠!”拉戈里奥忽然嚷了起来。“那儿跑掉了一个!”
“算了吧!”奥拉西欧耸了耸肩说。‘这些老鼠整个下午都大摇大摆地走。”
“那您干什么来着?”拉戈里奥问道。
“我们已经非常熟悉,用不着彼此打招呼了。”
“应该放几个老鼠夹。”拉戈里奥说。
“干吗?”奥拉西欧又耸了耸肩。“您可别以为老鼠对书本感兴趣。它们是借路,从小吃店到斯帕盖蒂兰地亚餐厅去,或者是从餐厅到小吃店去。它们根本不关心书本。在这方面老鼠和人想的可能差不多。”
“什么时候开始拍卖?”阿勒机德罗问道。
“尽可能早一些。”拉戈里奥一边沉思一边回答。“这取决于广告什么时候交货。啊,对了!我要张挂几幅大标语,用红字和绿字宣告我店难以置信的彻底的大拍卖。”
阿勒杭德罗的书本知识起初曾引起其他同行们的猜疑。这个中了知识的毒的内地人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幸好,这个外乡人一点没有敌意,克服了误会的屏障。
在下午短暂的空闲时间,奥拉西欧和胡安·马努埃尔总是津津有味地谈论着足球、女人、赌博,说着关于出版社和书店老板的闲话。
随着对首都行话娴熟的掌握,这些谈话的内容也越来越广泛、复杂。他们同阿勒林德罗谈话总是带着和善的保护者的口气。最后,他成了他们的一个好伙伴,于是他们邀他参加他们用首都行话进行的谈话,使他“开窍”,并且使他似乎成了首都世家的子弟。
那一天下午,他们忙着准备了即将引起轰动的大拍卖的书摊,把一吨的书从地下室搬出来,陈列在书摊上。傍晚时,上晚班的售书人来了,他们便在地下室的书堆上躺下休息。
奥拉西欧用手指着阿勒抗德罗说;
“你是个内地人,什么也不懂。”他带着他惯有的同情的苦笑说。“我们首都人在某些事情上是擅长的。论摸屁股,谁也不如我们!无论是古罗马人还是法国人。总之,你在书本上所认识的那些人都不行。这是一种科学,我们从小就开始学了:刚学会走路不久就开始学。由于我的记忆力良好,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干的情形。那时我在帕特里西欧斯公园混合小学读二年级。有一天老师叫我同一个小胖姑娘坐在一起。我记得很清楚,她脑后扎着一个大大的发髻。一个留级的挑唆犯低声对我说;‘你别傻头傻脑的,去碰碰那个胖家伙。’我不敢这样做。但我更害怕这个小流氓,他总是叫我傻瓜、笨蛋、白痴、胆小鬼。终于,我把手伸进她的傲气的发髻里。那女孩叫了起来。老师小题大作,把我罚了一顿。糟糕的是那个挑唆我的小流氓对我的壮举一点也不满意。他说:‘你真是个白痴。这必须偷偷地干。比如说,我可以去碰老师。但我不干,因为要是让她发觉了,她会再让我留级的。这个坏女人。’于是那个傻大个给我传授他的经验,这比学校的功课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心思。我终于达到了这种水平,你瞧!”
奥拉西欧的手向上慢慢划了一个圆圈,同时手指象热带鱼那样灵活地颤动着。
“有时候我不愿这么干。可是已经成了习惯了,我管不住我自己。”
“你结婚的时候可要当心!”马努埃尔笑着说。
“我记得我第一次把一个女人扶起来的情景。我看见她躺在阿尔西纳大街上,便把她扶送旅馆。在上楼梯的时候,我碰了一下她的屁股(当然她穿着衣服),就好象我们在电车上或者舞台上一样。这就是我关于那第一次所记得的唯一的东西。其他几次都是令人失望的,我不记得了。”
“你的这一着总是顺利的吗?”阿勒杭德罗问道。
“得了吧!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丢丑。有一次我同小个帕特里西欧斯和科罗尼亚一道出去。我第一次穿上长褲子,很是得意。我们在市中心遛达。忽然我们看见一个姑娘在朝一家商店的橱窗张望,手里提着一个帽盒。我们不声不响地走过去,好象是被玻璃橱窗所吸引。‘这次轮到你了。’贝贝对我说。于是我用手在她身上一蹭,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我觉得脑袋上挨了一下。那姑娘追了上来,当着众人的面,用帽盒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真丢丑!”
“你只想到你丢了丑,就没待那个可怜的姑娘想想?”阿勒杭德罗反驳道。
“我干得倒利落,谁也没瞧见。倒是那个爱闹事的姑娘当众打了我。多么脸红,我的上帝!当然我没有吭声,仍然一本正经地往前走,好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而那个爱闹事的姑娘还冲着我们喊:流氓!但我得意地继续往前走,脑袋上带着一个包。她怎么知道是我呢?我们是三个人一道走过去的。难道是她猜出来的,或者是偶然打着我的?我思索着,终于想起:我们离开那儿的时候我回头瞧了一眼。自然,她看见了我回头张望,便明白是我了。”
“她不喜欢你的脸,”胡安·马努埃尔说。“所以你才挨了打。”
“眼睛能叫最机灵的人也完蛋,我说。不张嘴说话是容易做到的,而要眼睛不背叛你可就难了。”奥拉西欧说。
“你认为怎么样?”胡安·马努埃尔向阿勒抗德罗问道。
“我觉得象是薄伽丘的一个故事。”阿勒杭德罗回答说。
“这个薄伽丘算老几?”奥拉西欧耸了耸肩说。“眼睛能使最机灵的人也倒霉,这使我想起小时侯的一件事情。那时我们每天上电影院去,在迪亚斯上校大街,我们叫它‘臭虫’电影院。我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我们有二十分钱,用十分钱买了面包,用十分钱买了凉菜,吃得象国工那样舒服。那天下午,波却罗在街上拣了几块松胶,我们放在嘴里惬意地嚼着,象乡下人似地乱吐。忽然我想起往前面吐。您们知道嚼松胶是什么滋味吗?嘴里积满口水。我朝前面一口吐出半斤口水,吐在前三排的一个人身上。他站了起来,个子又高又壮,衬衣的袖子往上卷着。他径直朝我们走了过来。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电影,只有我因为心虚,看见他在前走来。当他在我们面前站住时,我又低下头去。这就叫我完蛋了。‘是你干的,是不是?’他温和地对我说。我还没来得及否认,他便在我脸上狠狠揍了两拳,然后到外面去擦身上的口水。他的一拳打在我耳朵上,震得我耳朵里又痛又嗡嗡直响。‘他打得又快又准,’坐在我旁边的崔可说;他是内行,自认为是拳击手,所以他又说,‘我要是知道他是来打你,就一定会保护你的。’但是大家都一致认为,那还是便宜了我。因为挨了我吐的那个人原来竟是个卖肉的,外号‘刀手’。他身上总是带着一把刀,喜欢和人打架。我想起‘刀手’可能在外面等着我,身上便出冷汗。一口口水虽然是无目标地随便吐的,却会招来一场灾难。可是‘刀手’没有回来找我打架,感谢上帝,因为那个电影他看得不喜欢,便离开了电影院,回肉铺去帮助他父親掌刀去了。”
听到这儿,胡安·马努埃尔对阿勒杭德罗说:
“你呢?有什么可对我们讲讲的吗?”
阿勒杭德罗神秘地微微一笑。
“讲讲吧!”奥拉西欧要求道。
阿勒抗德罗轻轻摇了摇头。他想起自己的孩提时代,在巴沙维尔巴索上学时腰间扶着书包奔跑。想起清晨神奇的露水,他的两手冻得发紫,那是冬日美好而寒冷的晨光。
“我没有什么可讲的。”他温和地回答。
“我看你也讲不出什么来。”奥拉西欧说。“然而你倒是有许多事情要学的。”
拉戈里奥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装着非常激动,这就使他要求他们一点也不休息,立刻上去接待顾客有了充分的理由。
“店里挤满了顾客。快上去吧,小伙子们!”
大家都离开了地下室。有些好奇的顾客在他们方才布置好的廉价书桌上翻阅。
“当心有人顺手牵羊!”老板轻声对他们说。胡安·马努埃尔讥讽地哼了一声说:
“偷拍卖的书?小偷知道自己要拿什么。他们从来不偷垃圾的。”
“说得对。”拉戈里奥说。“你们要注意这些在拍卖桌上翻阅的人走到贵重书籍那边去。”
行人在横跨店门上方的红色大标语前面停下步来。标语上写:“书籍大贱卖”。他们看见有人在桌上翻阅,便也进店来翻阅。这又引起其他过路人的好奇心,也想进来翻阅。不一会儿功夫,每张桌旁都围了一难人。记帐机也忙碌地不断咔嚓响着。
“您跟我来,阿勒杭德罗,”拉戈里奥吩咐道。在他们下楼梯的当地,老板对他说:
“您看,我没说错吧?整条科连特斯大街都震动了!”
阿勒杭德罗暗自想,记帐机在劈啪地跳,拉戈里奥的心也在劈啪地跳。
他们又挑了几堆书搬上来,从围着桌子在翻书的人们的脑袋上方倒到桌子上。这种做法引起了顾客们的[jī]情,他们象母雞似地在书堆中扒着。他们的这种兴奋情绪又感染着科连特斯大街上的过路人。
这时堂阿马德奥进来了。这个退休老头走路的神情显得稳重而不失身份。和往常一样,他那崇高的在城市里不为人注意的哲学家的高洁风度,重又唤起阿勒杭德罗的同情。当老头从他身旁走过时,他机械地向老头问候:
“下午好,堂阿马德奥。”
可是退休老头嘴巴一动不动地从他身旁走了过去。“他甚至眼睛一眨都没眨,”阿勒杭德罗想道。“好象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似的。”他既对这个小偷感到恼怒,又对这般老练的演员感到钦佩。这些交织的感情融汇成巨大的好奇心。
突然,他意识到,老头所以没有同他打招呼,是照顾其潜在的同谋。西尔弗也没有向市政厅那里的卖书人打招呼,虽然这个人向他告发了阿马德奥的偷窃行为。
他让退休老头独自走向陈放着技术书籍的书架。所有店员和拉戈里奥本人都在注意着聚集在拍卖书摊周围的人群。阿勒杭德罗不知该采取何种态度:跟着这个老头,监视他?他不愿这么做。他到底是谁的朋友呢?是拉戈里奥的朋友,还是阿马德奥的朋友?这两个人都见鬼去吧!他想离开那里,便朝大门走去。拉戈里奥盯了他一眼。他对老板说:
“我头痛,想去喝杯咖啡,吃一片阿司匹林。”
“快点回来。”老板吩咐道。
他到塔尔卡瓦诺拐角处去喝咖啡,忽然他看见退休老头从橱窗前面走来,手臂上换着大衣:这是偷书贼常用的办法。
堂阿马德奥从柜台上拿了一张票,在桌旁靠阿勒杭德罗坐下。他面不改色地向四周扫视了一眼,然后才向这个卖书人招呼道:
“您怎么样?”
“没什么。您呢?”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小口地喝着咖啡。阿勒杭德罗斜眼看着他,不觉感到同情。这是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第一个朋友,现在不知应孩如何看待这个朋友:是可怜的退休老头呢?还是一个现行的偷书贼?可是,他到底是什么,这有什么关系呢?归根结蒂,他跟自己一样,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可怜的居民。是这座城市把地塑造成这个样子,教他们按照它的方式去生活的。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小偷,什么也不是。他们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两个居民,坐在咖啡桌旁,就象一条船上的两个旅客,在凭栏眺望科连特斯大街上的过往行人。
“我该走了。”老头说。“非常感谢您,阿勒杭德罗。”
“什么事?”年轻人觉得愕然。
“感谢您把我一个人留在书店里。”
阿勒杭德罗想,他一定拿走了一本名贵的书。
“我并不是要帮助您才这么做的。”
老头却不这么想:他向年轻人伸出手去告辞,并在他手里塞了一张钞票。
阿勒杭德罗偷偷看了一眼:那是一张五十比索的票子。他紧紧捏在手心,塞进了口袋里。他终于忍住了哈哈大笑,差点儿把喝下去的最后一口咖啡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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