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顿作品集 - 我们上都市去

作者: 科尔顿7,371】字 目 录

,“她说,要是我们全家能团聚在一起,那该多好!”

老头子装着什么也没有听见,转过脸去问我母親:

“厄明达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干什么?”

“据说她有一座房子.你为什么不问弗洛林达呢?她看见厄明达了。”

老头子对母親的提示不予理会,他倒了一杯酒,一口气灌了下去。大家都低着头,默不作声。最后我说道,

“我上火车站卖奶酪去了。”

于是老头子看了看我,我想他是向我表示感谢,这使我感到骄傲。我对姐姐说:

“你陪我一道去吗?”

“上哪儿?”她那涂了口红的嘴撅了起来。

“火车站。”

“你疯了!”

我父親在椅子上转过身去,好象脸上被人吐了一口。

“从前你在火车站上玩得很快活。”我提醒姐姐说。

“从前我很蠢。”

“你要是陪我去,会见到却罗的,他常常向我问起你。”

“去他的!”她冷笑着说,“这个可怜的脏鬼!”

这时我明白弗洛林达变了。她变得象老头子的拐杖一样硬,冷若冰霜,而不是满腔热情。从前,当她和却罗手拉着手走在我后面的时候,我倒喜欢看看她在干些什么,看看她脸上是什么样子,他们会突然躲进村林里,消失在知了的鸣叫声中。现在,当我臂上挎着盛奶酪的篮子往火车站走去的时候,常常想起这些事。地上的知了,天上的星星,一切还是老样子,只有我姐姐变得从来没有的古怪,想要把一切都搅翻。

在火车站上,却罗向我走来,说:

“听说你姐姐坐公共汽车回来了。为什么她不来看我?”

“她不愿意到站上来,”我告诉他,“她说她回村不是来看什么脏鬼的。”

却罗忍住了性子,没有抽我的耳光,说:

“我也听说了。她回来时打扮得象个妖怪,还戴着帽子。你等着瞧吧,我们要教训教训地。”

我真想对他说我愿助一臂之力,但他转过身,找他的朋友去了。不一会儿功夫,大伙儿就在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开来的火车出现的地方,站口最暗的那一头,议论开了。我只看见他们抽烟的火星。我绕过厕所,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们。

却罗似有怒气,其他人却在笑。

“这好办,”我听出是胖子罗益★经典书库★的声音。“我们大伙儿在路边上等她,看准时机,一拥而上。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再装做首都的人!”

本来我可以再听下去,但干这一类事对我总是不顺利。我自己倒是藏得好好的,倒霉的是我没有把篮子藏好,让人看见了。

“你在那儿干什么?”却罗气势汹汹地走来问我。“你在偷听吗?”

“我肚子痛,”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借口。

“那你进厕所拉去,别拉在外面。”

幸好,从土库曼开来的火车进站了,我跑过去叫卖奶酪。有些奶酪已经被人偷了,这一定是那个胖子罗盖干的。但我没有骂他,因为我觉得他出的主意不错。

我回到家里,他们的谈话还在继续。我姐姐说话的口气很得意,而老头子的眼睛却在掉眼泪。这倒没什么,他老是这样。真正要紧的事还是姐姐对我说的话:

“我们全家都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去。”

“你们觉得怎么样?”母親问道。

我父親摇摇头,还想再听下去,但我姐姐用她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带来的高傲的声调抢先开了口:

“厄明达让我们先住在她家里。你们还要怎么样?换了别人早就高兴得跳起来了。到了那里大家都会有事做,有钱挣。”

父親没有吭声,他抓起拐杖出去了。谁也没有理他。母親要我拍卖奶酪的钱交给她。她数了数,觉得太少了。

“没有做什么生意吗?”

我只好告诉她说,有几块奶酪被人偷走了。火车进站的时候,我正好在车站的那一头,因为我肚子痛,所以别的小贩就抢到我前面去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嘛,媽媽,”我姐姐忍不住说道。“他是个傻瓜!”

我一声不吭,在墙角的一条长凳上坐下,眼睛看着地上,心里祈求罗盖他们的计划不要落空。

第二天,却罗推着他那辆新自行车来了。自行车很漂亮,全身镀镍,缠满彩带。而我姐姐却看不上眼。她拉长着脸迎接了却罗和他的自行车。

“你来干什么?”

“来向你问好。你忘了我们是朋友了吗?”

这家伙打扮得象过节一样,脖子上围着纱巾,头上的发腊在太阳的照射下晶莹透亮,他象一个电影演员似的微笑着说:

“你真漂亮啊!”

“真的吗?”我姐姐嘲笑地说。

“我是来请你的。”

“去看火车吗?”

“看来现在你是个外乡人了,今天晚上没有火车。我是想请你上咖啡馆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上咖啡馆啦?”

“我不送面包了。现在我是个职员,明白了吗?”

“这我可不知道。”

“好吧,我就是来请你上咖啡馆去的。”

“我们可以今天下午去。”

“最好晚上去,”却罗建议说。“晚上可以跳舞,更热闹些。”

“那你就来找我吧。”

到了晚上,我姐姐梳妆打扮起来,穿上了绿衣服和新皮鞋。她看见我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便警告我说:

“你已经长大了,不要再跟在我后面转了,不要再淘气了,明白玛?”

我走过后院,去帮老头子干活。当我们回到屋里的时候,姐姐已经出去了。母親端来菜汤,我拿起就喝,以致烫了舌头。我溜了出去,向村子的路上跑去。

我跑过十字路口,看见路边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象使性子不走的驴子那样钉在那里,那是却罗的自行车。他们在什么鬼地方呢?我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愿望想看看出了什么事,但又十分害怕。我走进树林,在一块空地上看见几个人影一声不响,耷拉着脑袋,他们大概是围着我姐姐,象是给死人守灵的样子。

他们家是一群晚上出来吃草的马,一声不响,慢慢腾腾,时而发出几声哀怨。

我退后了几步,不让他们看见我,虽然有某种东西越来越用力把我向前推去。我的心象吊桶似地七上八下,两腿直打哆嗦。我抱住一棵树,但觉得那棵树干也在颤抖,并把我使劲摇晃起来。我几乎喊出声来,于是咬住村干。突然,树和我都安静了下来,我倒在地上,深舒了一口气,但感到如此疲乏,以致以为自己死了。这时我感觉到了那帮小子走上大路的脚步声,我姐姐走在他们后面。她象小孩一般哭哭啼啼,忽然对他们使劲痛骂。却罗骑上他的自行车在前面走了,其他人低垂着头跟在他后面,再没有火车站上的那种快乐劲头了。我依然躺在地上,待他们走远了,才起来跟在姐姐后面回家.

天气很热,老头子就睡在屋檐不,我的床就在他旁边。我靠近窗前,听见有人说话:

“看他们把我的衣服弄成这个样子!”姐姐失声尖气地说。“但愿全村的人这会儿都死光死净!”

我抬起头向窗户里张望。姐姐正背朝着我,穿着内衣在察看她的被撕破的新衣服。煤油灯照亮着她沾满蒺藜草的头发和满是尘土和干树叶的屁股。

突然她转过身来,凶狠地看着我吼道.

“你在那儿干什么?”

我很平静地答道:

“我没什么。你呢?”

她疯了似的两眼直盯着我。她可真丑啊!还是她转过了脸去。

“我饶不了他们,”姐姐威胁着说。

我在屋檐下我父親的旁边躺了下来;父親装作已经睡着了。

突然,我姐姐好象又来了劲儿,走到窗口对我们喊道:

“我们永远离开这个鬼村子!”

事情就是这样。两天当中,我们把锅碗瓢盆装进包里,把床折叠起来。老头子每当弗洛林达跟他说话时总是装着睡觉。

要把只有一条腿、眼睛总爱流泪的父親一个人扔下,我觉得于心不忍。要离开车站和村子,再也不到从土库曼开来的火车上去向困乏而爱开玩笑的旅客兜卖奶酪,我也舍不得。但另一方面,在我心里,那种想要见识见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好奇心也的确越来越强,甚至有点难以忍耐了,就象从前我很想回头看看姐姐和却罗在我背后干什么一样。

然而老头子却什么也不想知道。他甚至不上火车站去送我们,躺在床上装着睡觉。我对他说:

“我现在跟弗洛林达和媽媽走了,明天奥滕西娜和庞却来我们家。我告诉他们你一个人在家,他们答应我每天陪你上火车站去。这样他们就能帮助你,因为你总得活下去呀!我就是这么对他们说的,他们答应我每天来。”

于是他不再装睡觉了,对我说我是好孩子。我们正要互相拥抱的当儿,我姐姐对我喊了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要把包裹运到火车站去。到了站上,看见大家都在等我们:从却罗和胖子罗盖到卖包子的老婆子们。离开这个大家都如此喜爱我们的村子,我们觉得依依难舍。甚至我姐姐在火车开动的时候也激动了。我想起了老父親,也许他不愿离开自己的茅草屋是有充分理由的。

火车开出了站,情况十分糟糕,车里非常拥挤,但没有一张熟悉的脸。我感到自己什么也不是,几乎也只是车厢里的一个包裹。

天亮时已经看不见山岗了,只见一片绿色的平原,长着小麦,玉米,还有许多在放牧的牛。我们的国家真大啊!想要赶快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慾望也随着炎热和疲乏而消融了。

旅行实在一点也不好玩。坐了一个漫漫长夜和整整一天的火车,科尔多巴和罗萨里奥都过去了。现在又出现了很多人和连绵不断的高楼大厦,这就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了。但现在天又黑了。在雷铁洛车站,我的二姐和一个开汽车的小伙子在等候我们。我们又坐上汽车在城里旅行。一直到厄明达的家。

所谓家,只是这么说而已,其实只是一个木板棚子。这里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那么多灯光。四周是别人家的茅草屋,象胆怯的绵羊似的相互紧挨着。我有很多次想发问,但马上被他们叫去把车上的包裹搬下来,然后就叫我上床睡觉。

只有歪脚第托向我作了几次说明。他住在旁边一所茅屋里。起初我不知道人家为什么叫他歪脚。我曾想问问他,但却忍住了。

第托有个毛病,他的嘴巴老是在动,好象整天在嚼什么东西似的。他说话很快,而且从鼻子里也冒出声音来。我认识第托的第一天,一点也听不懂他说的话,但我们照样还是交了朋友。他想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干什么的。这些首都的人总爱问长问短,目的是好取笑人家,而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他。过了几天,他问我想不想到市中心看看,我说想去,可我没钱。于是他就给了我五十比索,说:

“拿去用吧,以后还我。”

我们乘上150路公共汽车,在国会大厦下车,沿着里瓦达维亚大街走去。突然第托象抽筋似的两腿弯曲,身子一歪倒向一边,并且伸出手来。在这个熙来攘往的地方,倒还有人给他投下几枚钱币。

起初,我看见这个场面非常吃惊,但我想起人家叫他歪脚,便又忍俊不禁。这里的人真少见,他们既不惊奇又不发笑,若无其事地看看我们,有时候带点儿怜悯,仅此而且。

“你也把手伸出来,”第托低声对我说。我不愿意,但他比我大,朝我瞪了一眼,说:

‘你别装蒜了,讨钱吧,别不好意思!”

我把我的脸相尽可能地装得象个乞丐,并且伸出了手。大家走过去看都不看我,但突然有人给我扔下了一个、两个、三个钱币。他们几乎把我撞倒,好象根本没有看见我。但有时候他们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施给我一点什么。于是我明白了:这些人本来并不愿意给人施舍,但想了一下又觉得施舍是件高尚的事,因为他们后来继续赶路时脸上的神色表明,他们好象仅用一个钱币就做了一件好事。这给了我鼓励,因为我也在给他们某种东西,而且这对我来说,好处比卖奶酪要多。

一会儿之后第托回到了我身旁,对我说可以了。于是我们走进一家奶品店,要了牛奶咖啡和两份奶油点心。吃完后,我们数了数钱。第托和平时一样,嘴巴不断地动着,但现在他脸上的表情表明,他在嚼一样很苦的东西。

“你看见没有?你要的钱比我多。”

他用冷漠而恶意的目光盯着我:

“当然,你比我小,而你那张脸好象刚从床上掉下来似的!”

我想把他借给我的五十个比索还给他,但他说不用啦,因为我们是朋友。然而他要我把我的钱给他一半,我说这钱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我们没有为此争吵,因为我替他付了两杯牛奶咖啡和别的东西的钱。我们走到十一号广场,进了一家冷饮店。我们一区又一区地吃着冰淇淋,吃了六个不同的品种,直至感到肚子发胀,象鼓一样硬。当我们在广场上坐下来时,天已经黑了。虽然吃冰淇淋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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