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 - 第六节

作者: 何立伟4,244】字 目 录

“马老师,信。”戴大爹走到马子清跟前,递过来一个颇大的信封。“这么厚啊!”

原来是退稿。退稿信是铅字的,自然无所例外的有“感谢对本刊的支持”一类的客套话。马子清老师将它揉成了一团。

这同时章建军老师也收到了一封信,却是采用通知。他译的一篇美国当代短篇小说,将在下一期的《外国文学》上发出。

“ok!”竟孩子气地蹦了起来。

同时,在办公楼里,校长教导主任们正遇到了极其脑壳痛的事故:134班的全体学生,今天忽而集体旷课。

“这怎么得了!怎么得了!!”

下午,134班的学生家长们,陆续地全跑到学校来了。

孩子们中午都没有回家吃饭。

家长们涌到校长办公室,哄哄地嚷着,焦灼着,满脸统是不安和疑惧。

“我们,已经跟派出所联系了,正在找。”校长说,“请你们不要着急。坐。喝茶。”

“真是奇怪。奇怪得很……”邹汝荣喃喃地低语,一直守在电话机旁边。

到了四点钟光景,戴大爹跌跌撞撞地跑到办公楼来,气咻咻地喊:

“回……全都……回来呐!……”

在学校的大门口,跑拢去的家长们,于是各各寻到了自己的“小鬼崽子”。他们的前代课老师刘虹也站在那里,抚着一个小个子的女生的脑壳说:

“好了,不要伤心。听话,以后再不要这样莽莽撞撞地跑到我家来了。不然我就关着门不见你们。星期天来玩吧,欢迎。——再见!”

然后她走了。她的背影似乎有了颤抖。天上有云,静静静静骀蕩着。

“他们,”邹汝荣走拢到校长身边,轻声说,“是到刘虹家里去了。——难怪。”

曾懿民校长默然不应。

“您看,这怎么处理?”

不料校长竟兀自叹了一口气;使得邹汝荣简直错愕不置。

不久便是期末考试了。这期间逢着星期天,134班的学生,便结伴到郊外去看望他们的刘虹老师——他们依旧叫她刘老师。在那里快快活活地耍一整天。似乎这是他们的节日。

这一天照例地,教导处把全校各班期末考试的成绩列表公布出来。这回的期末,是全市的统考,结果在语文的那一栏里,134班的平均分数居全校冠首。

许多人看过了,便很有些“啧啧”起来。

“想不到一个代课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居然过得硬啊!”

“这样的人应当留住她,让她转正才是。”

“就是。就是嘛。”

马子清老师浏览了一下成绩表,回转身正待要走,却直遇着校长曾懿民的眼光。奇怪,那眼光一触之下,便立即缩了回去,由凝聚而至于松散。自然这属于那天传达室里的闲谈家们说起过的“微妙”的地方。

校长只是远远站在那里看看的。脸上也照例地铜黑着。

因为讨论到要不要将刘虹重新请回来代课的问题,这天下午的校务会议,就很见得有几分热闹。

“我认为,她的思想成问题。”邹汝荣自然是反对派,“那么多的小资产阶级情调。讲故事讲到眼泪珠子都流出来!”

“这个嘛,我个人的看法,是……咳咳,”语文教研组长张化德老师,悠悠地说,“还是,请她,回来的妙。”

薛主任则用一双白生生的手,在稀疏的头发里搔来搔去,同时拿眼再瞟住校长老曾。他今日竟不能轻易地表露态度。

故而自然是没有结果的会议。说是等下一次开会再议;要慎重,总而言之。

散了会,校长老曾问邹汝荣:“胥树良老师这几天病情怎么样?”

“昨天我去过医院了。哎呀,遭孽,脸都肿了,一按就是一个眼窝咧。遭孽。”邹汝荣用指头在自己胖脸上戳着,“病危通知书已经发给他爱人了……”

“唉,今晚上支部委员都去医院看看吧。薛主任,你打个电话告诉局里一声。”校长说,声音和心情统是沉沉的。

邹汝荣这时候则推开每张教研室的门,大声传示:

“去看胥老师,送点补品。凑钱啊!”

一只手拿着小本子,一只手夹着笔,做出来要登记的样子。

马子清说:“这也要记名字?”

他们组里的人便抿住嘴巴笑了。

“哼,念这些东西,他好象就很过瘾似的咧!”章建军跟边上的马子清老师耳语。罗老师于是淡淡一笑。

“……当别的领导出面制止他时,他居然说出‘中国从来就是官官相护的’。……这与他一贯不参加政治学习,不……是有关系的!……”星期二下午政治学习,薛主任响亮地念着一份局里发下来的通报,似乎极舒心极解忿似的,“鉴于上述情况,决定通报批评,并责成当众检讨,以收回影响……”

被通报的是别的学校的一个青年教师。其实也就是和领导当众顶撞吵闹过几回罢了。并不曾有什么伤天害理的惊人劣迹。

几几乎每个学期,不乏有如此的通报。仿佛总有那么几个不怕被通报批评的吃了豹子胆的英雄。薛主任读几行,便要稍稍地一顿,拿犀利的目光一扫台下,似乎这台下一定藏匿了这种险恶分子。他身后,校长老曾,这种时候大致也是满脸的肃然。

“哼!……”章建军说。但凡听到这种处分人同时一并威吓人的通报,他心里面就很有些莫名的不舒服的地方。

“司空见惯。”马子清淡淡地说,并不曾有半分的激动。他开会,是总要捡后面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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