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两个小时。”
餐厅里的人都在注视着他们。当菲利普讲述他的遭遇时,梅格雷的两眼瞧着对面的顾客。
“您知道吗,姨夫,事情要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得多。”
每句话对警长来说都能引起共鸣。他认识加斯唐比特法官,那是个矮个头的巴斯克人,对上谨小慎微,对下目中无人。他总是字斟句酌,每句话都得考虑好几分钟才说出口来,脸上的神情似乎是在说:
“你对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梅格雷也很熟悉检察院楼上的过道,那里总是挤满了由宪兵看守着的被告,长凳上坐着等得不耐烦的证人和流着眼泪的婦女。让菲利普在那儿等那么长的时间,这是故意的。
“法官要我什么事也甭管了,叮嘱我在预审结束前不要走任何门路。我应当把自己当作是个暂停职务的人,听候他的发落。”
新大桥酒家每天最热闹的时刻到了:晚上喝开胃酒的时候,这家酒店总是门庭若市。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烟雾从烟斗中、烟卷上缓慢地升起来。新进来的顾客远远地就向梅格雷打招呼。
菲利普不敢看任何人,甚至连身边的姨夫也不敢瞟一眼。
“真太对不起您,姨夫。”
“还发生了什么事?”
“本来大家认为,那当然啰,佛洛里阿酒吧间至少得停业几天,可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今天接到一连串的电话,还出现了一些神秘的干预。似乎佛洛里阿已经在两天前转卖给别人,佩皮多已经不是老板了。买下这个酒吧间的人不知道施展了什么手腕,因此今晚,酒吧间将和往常一样开张营业。”
梅格雷皱了皱眉头,不知是因为刚听到的这则新闻呢,还是看到阿马迪约警长带着一位同事走进了酒店?他们在餐厅的另一头坐下来。
“戈代,”梅格雷突然大声地呼唤了一声。
戈代是一位管理风化的便衣警察,他和梅格雷隔着两张桌子,正在和别人打牌。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纸牌,脸上显得十分犹豫。
“你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前警长把画的图统统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嘴chún,眼睛瞅着阿马迪约的方向。
阿马迪约听见了梅格雷说话的声音,一面观察着这一头发生的情况,一面在佩尔诺酒里掺上一些水。戈代终于困惑不解地走了过来。
“您有什么话要吩咐吗,警长先生?”
“你好,老弟!”梅格雷一面说一面和他握手。“我只想了解一个简单的情况,你还在风化大队工作吗?那好!你能告诉我今天上午你在办公室有没有见到过卡若?”
“让我想一想。对了,他大约在十一点光景来过。”
“谢谢,老弟。”
就是这事!梅格雷瞧着阿马迪约,阿马迪约瞧着梅格雷,两人面面相觑。阿马达约的脸上显得有些窘色,而梅格雷却克制着笑容。
菲利普不敢揷嘴。这件事看来又升了一级。内中的蹊跷不是他所能了解的,他甚至连边儿都摸不着。
“戈代!”另一个声音呼唤道。
这次,所有在坐的警察都受到了震动,大家惊骇地看着便衣警察又一次站起身来,手里仍拿着纸牌,朝着阿马迪约警长走去。
没有必要去听他们说些什么。可想而知。阿马迪约准是这么说;
“他问你什么来着了”
“今天上午是否见到过卡若。”
梅格雷点燃了烟斗,他让火柴一直烧到尽头,于是站起来吆喝道:
“侍者!”
他身子站得笔直,等着侍者找给他零钱,同时从容不迫地向四周扫视了一遍。
“我们上哪儿去?”当他们走出酒店时。菲利普问。
梅格雷转过脸来,仿佛对菲利普在自己身边觉得有些惊讶。
“你嘛,你去睡吧。”他说。
“那您呢,姨夫?”
梅格雷耸耸肩膀,把手揣在褲袋里,没有作声便扬长而去。这一天可算是他一生中最窝囊的一天了,一连好几个小时独自呆在一个角落里。他觉得自己老了,既缺乏锐气,又精力不足,而且脑子也空虚了。
体力和精力上的差距早已产生了。可是既然现在又进发出了一颗小小的热情火花,就必须立即加以利用。
“走着瞧吧,他媽的!”梅格雷嘟囔着给自己鼓气。
要是在往常,这时候他早在灯下读报了,两条腿舒坦地架在壁炉旁。
“您常常来巴黎吗?”
梅格雷用两肘撑在佛洛里阿酒吧间的柜台上,摇晃着脑袋,只是敷衍了一句:
“嗯!可以这么说吧……”
他的情绪又恢复了,但他没有露出笑容,只是内心觉着很舒畅。他有一种本领,就是当他心里乐滋滋的时候,可以一点也不失掉外表的庄重和威严。有个女人坐在他的身边,她要他请她喝一杯酒,他点头表示同意。
假如在两年前,一个「妓」女是绝对不会看不出他是干什么的。现在他身上穿的丝绒大衣,黑色的上等哗叽西服,系得整整齐齐的领带都无助于说明他的身分。如果她把他当作一位到巴黎来吃喝玩乐的外省人,那是因为他确实起了变化。
“这儿准出了什么事儿吧?”他小声地问。
“有人把老板给打死了,就在昨天晚上。”
她对他的眼光也理解错了,她满以为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兴奋和热情,哪里知道他的心情远远要比这复杂得多!梅格雷又重新置身于这个久别的世界里。他虽然不认识这个年轻女人,可却很了解她。他可以断定,她没有按规定在警察总署登记注册,而且在护照上填的一定是演员或舞女之类的职业。至于招待他们的那个侍者,梅格雷简直可以背出他的人体测量记录卡。管理衣帽间的那个女人却不同,她没有看错人,当她忧心忡仲地向他致意时,却拼命想在记忆中找出他是谁的答案。
在这些侍者中,至少有两名从前梅格雷曾把他们召到办公室来,调查过类似谋杀佩皮多那样的案件。
他要了一杯对水的白兰地,漫无目标地观察着酒吧间的大厅,视线下意识地落在方才在图上划十字的地方。一些读过报的顾客正在打听情况,侍者向他们作介绍,指给他们看第五张桌子后面发现尸体的地方。
“我们俩喝一瓶香槟酒,您说好吗?”
“不了,我的宝贝。”
女人只差一点就可以把他猜出来了,他起码已经引起了她的好奇。而这时梅格雷正注视着新老板,那是个金黄色头发的年青人,他过去就知道此人在蒙帕纳斯一家舞厅里当经理。
“您送我回家,好吗?”
“好吧,再呆一会儿。”
他利用这段时间走进盥洗窒,揣摩着菲利普可能躲藏过的位置。他隐约看见了酒吧间尽头半敞着门的那间办公室。可是这一切对他来说没有多大意义。因为这一带的环境,他在重新踏上丰丹街之前早就一清二楚了。人物也是如此,他只要在大厅里走一圈,就能指出每一个人是干什么的。
“这张桌子上正在大吃大喝的是从南方来的几对新婚夫婦、这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家伙是个德国人。今天夜里他的钱夹子非丢不可。那边是个有过犯罪记录的男舞蹈演员,兜里肯定藏着几小袋可卡因,他是和酒吧间老板合伙同谋的,老板曾经蹲过三年班房。这个棕色头发的胖女人曾经在马克西姆斯咖啡馆混过十个年头,后来在蒙马特尔结束了她的歌女生涯……”
他又回到了大厅。
“我可以再喝一杯雞尾酒吗?”女人问道,其实他已经请她喝过一杯了。
“你叫什么名字?”
“费尔南特。”
“昨天晚上,你干什么来着?”
“我和三个小伙子在一起,三个大户人家的青年人,他们想吸乙醚①。他们把我带到洛雷特—德—圣母街的一家旅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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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种极易挥发的*醉葯水
梅格雷对她所讲的那一套丝毫不感兴趣,这类故事他简直可以接着讲下去。
“我们轮着个儿走进蒙马特尔街的葯房,每人都买了一小瓶乙醚。我都记不大清楚后来的事了。我们脱了衣服,可是他们连看也没看我一眼,我们四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他们都吸了乙醚,其中有一个坐起来,用一种特别滑稽的声调说:
“‘噢!衣柜上有几个天使……他们多可爱呀!……让我来抓住他们……’
“他想要爬起来,却反而摔倒在小地毯上了。而我呢,那股味儿熏得我心里直翻腾。我问了他们要我来的目的是不是仅是这些之后,就重新穿上了衣服。不过我还是觉得挺好玩。在枕头上,两个小伙子脑袋的中间,发现了一只臭虫。我还听见其中一个象说梦话似地说道:
“‘我鼻子前面有只臭虫!’
“‘唉,我这儿也有一只!’另一个也叹息着说。
“接着他们不再动弹了,斜着眼傻呵呵地互相瞧着对方的脸。”
她把雞尾酒一口气喝了下去,大声地说:
“这些个神经病!”
然而她开始有些发愁了。
“你今晚留我吗?说呀!”
“好吧!好吧!”梅格雷答总
酒吧间和入口处的衣帽间之间挡着一块挂帘,梅格雷可以从座位上通过挂帘的缝隙,看到外面的情况。他猛地从高脚圆凳上跳下来,往前走了几步。一个刚刚走进大门的男人轻轻地问衣帽间的女管理员:
“没有什么新情况吗?”
“您好,卡若先生!”
梅格雷迎了上去,手揣在上衣兜里,嘴里衔着烟斗。对方背向着他,听到有人打招呼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把梅格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咕哝着说:
“是您啊,您上这儿来啦!”
他们背后有一块红色幕布,幕布的后面,乐队正在演奏。朝着寒冷的大街敞开着的门口,看门人正在来回踱步。这位卡若先生踌躇了一阵,考虑该不该脱下身上的大衣。
费尔南特不放心,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立即又缩了回去。
“咱们一起喝瓶酒吧?”
卡若终于下了决心,把大衣交给了衣帽间,眼睛注视着梅格雷。
“那好吧,要是您愿意的话。”梅格雷接受了邀请。
老板非常殷勤地给他们领座。这位刚来的人连酒单也不看便小声地说:
“来一瓶一九二六年的穆姆牌香按!”
他没有穿夜礼服,而穿了一套铁灰色的西服,这套衣服和梅格雷的那套衣服一样,裁剪得不大合身。他连脸也没刮,两腮上长满了青灰色的胡子。
“我还以为您已经退休了呢。”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这句话表面上看来并没有多大意义,可是卡若却皱了皱眉头,他作了个手势示意卖雪茄烟和纸烟的姑娘过来。费尔南特在柜台处睁大两只眼睛盯着他们,至于年轻的阿尔贝,即酒吧间老板,则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上前来。
“抽一支雪茄吗?”
“谢谢。”梅格雷一边婉言拒绝,一边把烟斗里的烟灰掏空。
“您在巴黎要呆很久吗?”
“直到把杀死佩皮多的凶手捉拿归案。”
他们低声地交谈着。旁边有些穿着便礼服的顾客正在玩掷棉球和彩色纸带卷的游戏,萨克管演员穿梭在桌子之间,认真地吹奏着乐曲。
“是他们请您回来参加破案工作的吗?”
热尔曼·卡若长着一张长脸,脸色晦暗,粗浓的眉毛呈霉褐色。这是梅格雷在这个寻欢作乐的场所要想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他说话慢条斯理,沉着镇静,对自己说的每句话都要窥测对方的反应。
“我是自己来的,没有人叫我来。”
“那您是出于自己的利益干这件事的啰?”
“您说对了。”
他们似乎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费尔南特思忖着,她的同伴一定是在一个非常偶然的场合与卡若相识的。
“您是什么时候买下这家酒吧间的?”
“佛洛里阿?您弄错了。这是阿尔贝的。”
“就象以前是佩皮多的一样。”
卡若没有否认,淡淡一笑,把替他斟香槟酒的侍者挡了回去。
“除此之外呢?”他象是为了找个话题似地问道。
“何以见得您不在现场呢?”
卡若又微微一笑,比头一次更淡漠,他对这样的提问并无反感,而且象背书似地作了答复:
“昨晚,我有些感冒,九点就上床睡觉了。看门女人,她也兼做我的女佣,给我端来一杯掺热糖水的烈性酒,并在床边侍候我喝了。”
他们俩谁也没有注意象一堵墙似地围着他们的喧闹声,他们都早已习以为常了。梅格雷抽着烟斗,男一个吸着雪茄。
“您还是喝普格矿泉水吗?”当卡若给他斟香槟酒的时候,前警长问道。
“对,还是老规矩。”
他们俩象相面占卜的人那样,面对面地坐着,沉着脸,十分严肃。邻桌一个小个儿女人不知道他俩在干什么,试着用棉球掷他们的鼻子。
“您这么快就得到了重新开张的许可!”梅格雷在吸两口烟的间隙强调地说。
“我和警察总署里的人相处得很不错嘛。”
“有一个不懂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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