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议
英宗治平二年夏四月戊戌,诏议崇奉濮王典礼。初,知谏院司马光以帝必将追隆所生,尝因奏事言:“汉宣帝为孝昭后,终不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上继元帝,亦不追尊巨鹿南顿君。此万世法也。”既而韩琦等言:“礼不忘本,濮安懿王德盛位隆,所宜尊礼,请下有司议。王及夫人王氏、韩氏、仙游县君任氏合行典礼,用宜称情。”帝令须大祥后议之。至是,诏礼官与待制以上议。翰林学士王圭等相视莫敢先发,司马光独奋笔立议,略云:“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私亲,若恭爱之心分于彼则不得专于此。秦、汉以来,帝王有自旁支入承大统者,或推尊其父母以为帝后,皆见非当时,取讥后世,臣等不敢引以为圣朝法。况前代入继者,多宫车晏驾之后,援立之策或出母后,或出臣下,非如仁宗皇帝,年龄未衰,深惟宗庙之重,于宗室中简推圣明,授以大业。陛下亲为先帝之子,然后继体承祧,光有天下。濮安懿王虽于陛下有天性之亲,顾复之恩,然陛下所以负扆端冕,子孙万世相承,皆先帝德也。臣等窃以为濮王宜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尊以高官大国,谯国、襄国、仙游并封太夫人,考之古今,实为宜称。”于是圭即命吏具以光手稿为案。议上,中书奏“圭等所议,未见详定濮王当称何亲,名与不名。”圭等议濮王于仁宗为兄,于皇帝宜称皇伯而不名。欧阳修引《丧服大记》,以为“为人后者,为其父母降服三年为期,而不没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若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历考前世,皆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请下尚书,集三省、御史台详议。”而太后手诏,诘责执政。帝乃诏曰:“如闻集议不一,权宜罢之,令有司博求典故以闻。”
三年春正月,濮王崇奉之议久而未定,侍御史吕诲、范纯仁、监察御史吕大防引义固争,以为王圭议是,乞从之。章七上,不报,遂劾韩琦专权导谀罪,曰:“昭陵之土未干,遂欲追崇濮王,使陛下厚所生而薄所继,隆小宗而绝大宗。”又共劾“欧阳修首开邪议,以枉道说人主,以近利负先帝,陷陛下于过举,而韩琦、曾公亮、赵概附人不正。乞皆贬黜。”不报。时中书亦上言:“请明诏中外,以皇伯无稽,决不可称。今所欲定者,正名号耳,至于立庙京师,干纪乱统之事,皆非朝廷本意。”帝意不能不向中书,然未即下诏也。既而皇太后手诏中书,宜尊濮王为皇,夫人为后,皇帝称亲。帝下诏谦让,不受尊号,但称亲,即园立庙,以王子宗朴为濮国公,奉祠事。仍令臣民避王讳。时论以为太后之追崇及帝之谦让,皆中书之谋也。于是吕诲等以所论奏不见听用,缴纳御史敕诰,家居待罪。帝命阁门以诰还之。诲力辞台职,且言于辅臣势两立。帝以问执政,琦、修等对曰:“御史以为理难并立,若臣等有罪,当留御史。”帝犹豫久之,命出御史,乃下迁诲知蕲州,纯仁通判安州,大防知休宁县。时,赵鼎、赵瞻、傅尧俞使契丹还,以尝与吕诲言濮王事,即上疏乞同贬,乃出鼎通判淄州,瞻通判汾州。帝眷注尧俞,独进除侍御史,尧俞曰:“诲等已逐,臣义不当止。”帝不得已,命知和州。知制诰韩维及司马光皆上疏乞留诲等,不报。遂请与俱贬,亦不许。侍读吕公着言:“陛下即位以来,纳谏之风未彰,而屡诎言何以风天下。”帝不听。公着乞补外,乃出知蔡州。诲等既出,濮议亦寝。
程颐曰:“言事之臣知称亲之非而不明尊崇之礼,使濮王与诸父等。若尊称为皇伯父濮国大王,则在濮王极尊崇之道,于仁宗无嫌贰之生矣。”
欧阳修《为后或问》上篇曰:“为人后者不绝其所生之亲,可乎。曰:可矣,古之人不绝也而降之。何以知之。曰:于《经》见之。何谓降而不绝。曰:降者所以不绝,若绝则不待降也。所谓降而不绝者,《礼》“为人后者降其所生父母三年之服以为期,而不改其父母之名。”者是也。问者曰:“今之议者以谓,为人后者必使视其所生,若未尝生巳者,一以所后父为尊卑疏戚,若于所后父为兄,则以为伯父。为弟,则以为叔父。如此,则如之何。馀曰:吾不知其何所稽也,苟如其说,没其父母之名,而一以所后父为尊卑疏戚,则宗从世数,各随其远近轻重自有服矣,圣人何必特为制降服乎。此馀所谓若绝则不待降者也。稽之圣人则不然,昔者圣人之制礼也,为人后者于其父母,不以所后之父尊卑疏戚为别也,直自于其父子之间为降杀尔。亲不可降,降者降其外物尔,丧服是也。其必降者,示有所屈也,以其承大宗之重,尊祖而为之屈尔,屈于此以伸于彼也。生莫重于父母,而为之屈者,以见承大宗者亦重也,所以勉为人后者,知所承之重,以专任人之事也。此以义制者也。父子之道,天性也,临之以大义,有可以降其外物,而本之于至仁,则不可绝其天性。绝人道而灭天理,此不仁者之或不为也。故圣人之于制服也,为降三年以为期,而不没其父母之名,以着于《六经》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以见服可降而父母之名不可没也。此所谓降而不绝者,以仁存也。夫事有不能两得,势有不能两遂,为子于此,则不能为子于彼矣。此里巷之人所共知也,故其言曰:“为人后者为之子。”此一切之论,非圣人之言也,是汉儒之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