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朔散文选 - 万古青春

作者: 杨朔3,863】字 目 录

我就是想你们那个爱说爱笑的铁腿通讯员。……”

李家发走路一蹦一跳的,会几句朝鲜歌子,整天挂在嘴上。

有人笑他说:“瞧你像个雀似的,嘴不会闲着——你变个雀得了。”

李家发笑嘻嘻地说:“我不想变个雀,我想变个别的。”

人家问他:“你想变个什么?”

李家发说:“我想变个歌子,让你们大家都唱我。”

打轿岩山时,李家发被编到排里当联络员,管信号弹。他心里有点不舒服。人家都打完了,我从后边上去了,算个什么?

排长说:“没有联络员,耳目眼睛都没有了,你别马虎大意。”

李家发脸一红,笑了,也就专心专意学信号,还把信号编成几句快板,一天到晚哼哼着,这样好记。临出发,青年团分别开小组会,李家发坐在旁边,眼望着地,一个人偷偷笑了。

小组长问道:“你笑什么?”

李家发不好意思说:“没什么。”实际上他心里想起件事。他记起前次开五四青年节大会,都叫穿上新衣服,戴上功臣章。李家发扣上风纪扣,前后理理军衣说:“班长啊,我的衣服倒是新的,就是没有功臣章。”班长可会说:“你借一个好了。”笑话,功臣章也好借么?你瞅着吧,等我自己得一个。可是他不愿意说出口。话一说到嘴巴外边就是人家的了,做不到,岂不是空话。

开完会,几个青年团员最后握了一次手,一时都露出留恋不舍的样子,手握的特别紧,嘴里说:“我们到山头上,下来再见。”可总舍不得撒开手。

这天是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二日。天一黑,部队便往预定的潜伏地带移动。头上下着蒙星雨,挺密的。战士们泥呀水的,走了一宿,弄得浑身净泥,天明藏到条小沟里,隔一个岭便是那个黄山包——敌人主阵地的门户。

敌人紧自打冷炮。李家发临时挖了个猫耳洞,招呼一个叫小罗的新战士躲进去,自己蹲在洞口,淋着雾毛雨。昨儿晚间半路上,敌机投弹,他的腿崩伤了。不过啃块皮去,叫卫生员缠了缠,管它呢。往常李家发的话最多,现时也不玩闹了,望见人,光是笑笑,也不说什么。他见小罗的干粮袋子带断了,摸出针线帮着缝上,又替小罗擦了擦枪。

小罗望了他半天说:“你有照片没有?给我一张好不好?”

李家发悄悄笑着问道:“你要我的照片做什么?”

小罗低着头说:“将来几时想起你,我好看看你。你太好了,不管活到几十年后,我也不会忘了你。”

李家发小声说:“可惜我没有,有就给你了。我父亲母亲也是来信要照片,说是离家两年多了,不知长的什么样了,又盼望我有工夫能回家看看。只怕将来我们回去,连家门口都不认识了。”

小罗说:“那怎么会呢?闭着眼我也能摸到家去。”

李家发摆着头笑道:“不对,不对。你没听说,祖国的建设一天一个样,我父亲去修淮河,还当了水利模范——也不知我们家乡建设得怎样了?”

……团的小组长踩着泥泞走过来,低声说:“李家发,你饿不饿?饿就吃干粮。”

李家发掏出压缩饼干,回头问小罗道:“你吃不吃?”

小罗不想吃。李家发说:“我的干粮还没淋坏,你吃点吧。我也吃一点。一打起来,想吃也顾不到了。”

一时间,战士们都嚼着湿干粮,一面擦枪,又看天。

天还是飞着蒙蒙细雨,满山都是云雾。到夜晚九点钟,只听头顶像刮大风似的,忽忽忽,轿岩山上立时燃烧起来,冒起一片火光。我们的炮火开始袭击了。炮一响,战士们都讲起话来。黑糊影里,谁都听见李家发又嫩又脆的童子音在喊:“眼看轿岩山就成我们的了——山顶上见哪!”

敌人打起照明弹来,一个挨一个,半天空都打严了,照得四下清清亮亮的,像白天一样。李家发跟着排长从沟底翻上了山岭。路太滑,只怕掉队,索性坐下,身子往后一仰,刺刺溜下去,转眼冲到那个黄山包根底,顺着山腿子往上挺。

一上山就是道铁丝网,有人上去炸开了。不多高又是第二道铁丝网,李家发从排长讨到爆破的任务。敌人满山埋的地雷差不多都叫炮火打翻。李家发顺着地雷窝往上爬,还对班长说:“烟一起,你们就上。”

烟起了,部队冲过第二道铁丝网,一气冲上个棱坎,看看离那个黄山包顶不远了,这时一股机枪火盖头盖脑喷下来,把部队压到地面上。排长挂花了,班长代替指挥,高声喊:“谁上去爆了它?”

只听见李家发的清亮的童音应道:“我去!”

半空的照明弹灭了,夜晚一下子变得漆黑,四围是无边的风、雨、雾。

李家发离开了他的同志,身边带着两颗炸药手榴弹,闪开正面的枪火,纵身跳起来,蹿上去了。一溜火线从他左侧射过来,又一挺机枪开了火。谁也看不见李家发,谁也觉得出李家发跌倒了,不动弹了。他准是受了伤,也许牺牲了!蓦然间,左侧那挺机枪红光一爆,不出声了,李家发正在行动着呢?

先头那挺机枪打的更凶,枪火四外乱喷,压的战士们伏在风雨里,抬不起头,透不出气,都急的想:“李家发呢?”

风雨黑夜,谁知李家发哪去了?那挺机枪却咯咯咯咯,不住嘴叫着,得意透了。大家正自焦急,只听一声爆炸,黑地里又扬起了那个熟悉的可亲可爱的童子音:“同志们,跟我来呀!”

战士们跳起来,跑上去几步,那挺机枪又活了,又叫起来,把大家又按到地上去。谁都知道,李家发的弹药已经完了。战士们吼着,一上,顶回来;一上,又顶回来——就是上不去。正在这当儿,那机枪就像一个人正叫着,突然叫人塞住嘴似的,咯噔一下,一点声音没有了。

战士们冲上山包,奔着主峰打上去。……

天明,轿岩山上飘起面红旗。出征以前,李家发曾经在这面旗上签过名,对着红旗宣过誓。他跟同志们约好,要在山顶上见。他并没能来到山顶上。他躺在那个黄山包上,右胳臂向前,左胳臂向后伸着,身子斜扑在个大碉堡的射口上。他的左脚也打穿了。他是先受了伤,拖着伤脚炸掉左侧一个小地堡,才扑到大碉堡上。他的嘴张着,好像在笑。活着的时候,他爱唱,他本身就是支最美丽的歌子。

这是个多么难得的好战士啊!我们宝贵黄继光,更应该宝贵这种黄继光的精神。李家发死了,他并没死,他的生命充满了这个世界。一枝花,一棵庄稼,一个生物,都有他活在里面。是他,是数不尽像他这样的人,给了我们今天这样的生活。

在轿岩山顶上,一丛天主花开的正艳。有位同伴见了赞叹说:“多美呀!”

这是烈士的血浇出来的。青春不会老,李家发也不会老。历史可以数到一万年,十万年,李家发却将永远是十九岁,永远像春天一样,万古常青——亲爱的同志啊,愿你永生!

(一九五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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