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朔散文选 - 永定河纪行

作者: 杨朔3,876】字 目 录

也不说话。我懂得,这是一个战士的感情,我尊重这种感情。请想想,在部队上多少年,你爱我,我爱你的,乍一转业,还会不留恋?留恋得很啊。看见人家穿军装,就会眼馋得慌。我不觉说出句蠢话:“不要紧,不当战士,我们就当工人,还不是一样?”

一位钢筋混凝土大队长,原先是部队的老营长,忽然插嘴说:“不!我们是喜欢搞建设的。不过搞建设也要走在最前面,做个冲锋陷阵的战士。”

说得好!战士的意义决不限于一套黄军装,而是无论你在什么岗位上,只要你勇于斗争,勇于前进,你就当得起战士这个光彩的称号。

我知道有这样的事:他们在薄山修水渠,西北风里,水大填不上土,一填土就冲走了。几百人立时跳进冷水里,胳臂挽着胳臂,排成一长溜,像柱子一样,修渠的人就在这排人柱子后面堆麻袋,土才填上去。

于今,来到首都,他们正照样用一个战士的勇敢精神来开凿运河。不是不艰难啊。猛一来人多,吃不上饭,喝不上水。你也许奇怪,他们是弄水的人,还会喝不上水?这正是他们的骄傲。他们到的地方往往是荒草石头,他们走过的地方却就水足地肥,人寿年丰。永定河也不是好惹的。石头大,冰又厚,推土机一不小心,刀片都会推裂了,刺刀钝了可以磨,刀片断了就重新电焊好,再上战场。

一位开山机手被人称为土坦克。怎么得的这个外号呢?他的伙伴说:“因为在官厅水电站打洞子,他抱着钻子白天黑夜往石头里钻,钻的比谁都快,大家才叫他土坦克。”土坦克的模样也有点像坦克:宽脸、大嘴、又矮又壮。不管人家问他什么,总是笑笑说:“没什么。”再多的话也没有了。我见到他是在西山翠微峰下,他正打隧洞,可碰上了麻烦事。山洞打进去,是酥岩,动不动就会塌下来,土坦克也不容易往里钻。

我问他:“怎么办呢?”

他眼望着天,还是笑笑说:“没什么。”

这种十足的信心不但他一个人有,我沿着运河工程遇见的每个人也都有。在翠微峰旁那座刚动工的水电站工地上,我曾经用开玩笑的口气问一个技术人员说:“你们靠什么能有这样大的信心?”

那位技术人员手摸着嘴巴,眼望着山下平川上密密麻麻挖河的农民,也用半开玩笑的口气说:“靠什么?靠着巩固的工农联盟呗!”

我们实在应该去会会那许许多多来自北京四乡的集体农民。他们在挖河道,也在劈山。翠微峰下隧洞的两口都是山。不劈开山,挖成一道明渠,永定河的水做梦也进不了北京城。我们谁都听过神话,好像劈山的只有神仙。不是神,是人。地球上有不少号称鬼斧神工的奇迹,也无非是古代人民曾经拿手触摸过的痕迹。不同的是古代人民的劳动往往是个痛苦,而今天劳动却变成一种英雄式的欢乐。

有个夜晚,我走到挖河农民住宿的大工棚去。照理说,他们一整天开山挖土,乏的稀透,应该早早歇了才是。且不是呢。老远我就听到锣鼓声。走进一看,每座工棚都是灯火通明,有的窗玻璃上还描着大红大绿的彩画,叫电灯从里边一映,鲜艳得紧。农民们在工棚里有的打扑克,有的下象棋,有的看书写信,也有围在一起说故事的。……不需你多问,每个人都变成集体农民了。要问嘛,你到处准会听到这样的回话:“哎呀呀,地都连成片了!”

靠近门口有个青年,趴在蓝花布被卷上,就着灯亮在看书,看的入迷了,好像天塌地陷也碍不着他的事。我问他看的什么书,那青年忽地坐起来,愣了愣,望着我笑了。这是个刚成年的人,还像个孩子,大眼睛,方嘴,脸上抹得浑儿花的,也不洗。他看的是本《北京文艺》。

这位青年赶着告诉我说:“这是今天有个骑自行车的来卖书,我花两毛钱买的。”

旁边他的一位老乡对我说:“这孩子,有了钱舍不得花,光舍得买书。”

青年就抱怨起来:“我才买了几本书?在家里,想买也买不到,馋死了,也没人管。……”

我插问道:“你家里怎么样?”

他忽然喜的说:“嗐!嗐!你坐着飞机也追不上,快得很哪!我们出来的时候,还是初级合作社,昨天区长来看我们,你猜怎么样,成了高级社了。我只愁没有文化……”

他那位老乡故意逗他说:“没有文化,你还不是照样种地,照样挖河?”

青年鼓着嘴说:“你说的好!没有文化,就没有翅膀,你怎么跟着飞呀?”

在另一座工棚里,有两个略微上点岁数的农民先睡下了,一个盖着褪色的红被,一个盖着蓝被,两人躺在枕头上咕咕哝哝聊着什么闲话儿。旁边铺上坐着个青年,弯下腰就着铺在写信。

我凑上去问:“给谁写信哪?”

那青年赶紧用巴掌掩住信,脸一红说:“给乡长。”

盖红被的农民翻过身笑着说:“给乡长还怕人看?真是个雏儿,从小没出过远门,一出门就想老婆,一天一封信,也不嫌臊!”

那青年辩白说:“我干活比谁赖?写封信你管得着?就你出过远门,炕头走到地头,地头走到炕头,可真不近。”

先前那农民嘿嘿笑了两声说:“想当年打日本鬼子,我抬担架,哪里没去过?那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子,满地抓鸡屎吃呢。”

盖蓝被的农民也拖着长音说:“年轻人,别那么眼高!我们见的,不算多,也不算少,你几时经历过?”

那青年不服气说:“往后我们见的,你也见不着。”

盖红被的农民笑起来:“你咒我死啊,我才不死呢。凡是你能看见的,我都看得见。”

我笑着插嘴问:“你能看见什么?”

那个好心情的农民数落开了:“村里要装电灯,装电话,装收音机;还要修澡堂子,修电影院,修学校——反正要完完全全电气化,我都看得见。”

我说:“照这样,这条河挖好了,对你们的好处大啦。”

那农民答道:“河不经过我们村,不关我们的事。”

我奇怪说:“怎么会不关你们的事?”

那农民连忙改口说:“这是大家伙的事,自然也是我们的事,我们一定拿着当自己的事一样办。”

我笑着说:“我不是指的这个。你们村不是要用电么?等那座水电站修好了,一发电,你们要多少电没有?”

那农民一翻身肚皮贴着床铺,拍着手说:“对!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惹得旁边的人一齐笑了。……

在翠微峰下有一处古代遗迹,题做“冰川擦痕”。据说这是几十万年前,冰河流动,在岩石上擦过的痕迹。那些岩石,凡是冰擦过的地方,像刀削的一样平滑。恰恰在“冰川擦痕”的周围,数不尽的工人、农民正用全力在开山劈路,修筑运河。这不止是擦一擦。而是在改造地壳了。

在人面前,大自然的力量显得多么渺小啊。

(一九五六年)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