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车开到石滩,已经是黑夜了。这里有一座桥昨天炸坏,还不曾修理完好。广州和九龙对开的火车必须停在桥的两端,等两方面的旅客互相换完车后,火车便各自驶回原站。
这是一段长长的路,旅客须得提着行囊,走过破损的桥梁,才能跳上对岸那辆火车。
夜很黑,虽然铁道两旁树木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挂一盏灯,这并不能给予乘客多大的帮助。
我提着一只小皮箱,挤在人群里,脚下的碎石块时时会把我绊一个踉跄。人们争着向前抢,胸脯,脊背,大腿,胳膊,挤做一堆,搅成一团,反而半步也迈不动。
“下边走,下边走……”
我随着一部分乘客冲下高起的路基,沿着一带水边向前奔走。路是又黑又泞,随时都有跌进水塘的可能。
“上边走,上边走……”
怎么回事呀?原来已经来到木桥,于是大家又争着往上爬。爬呀,爬呀,脚下一滑,连人带行李滚下来,后边的旅客也被打倒。
路基全是石块砌成,石缝生着青草,浓重的夜露把草叶都濡湿了。
草露滑得像油,我摔了两三跤,等到第二次爬上路基,大队的旅客已经不见了。
落后的人们慌慌张张向前奔跑,害怕耽误火车。跑过木桥,追上大队,我的衬衫早被汗水湿透。
忽而,这又是怎样的一次冲锋呵!
一团一团黑压压的东西塞满每个车门,没有头,没有脑。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随着黑色的怪物一起翻滚。
只一跳,我仿佛跌进急转的漩涡,全身失去自主的能力,任凭人潮的振动而忽东忽西。
可是我抓住铁栏了,蹬上梯级了,攀上火车了,终于挤进散布着汗臭的车厢。我的眼前是一片模糊,揉揉眼,汗水已经渗入我的睫毛。
人们从过度的紧张跌入疲倦。大家坐着,站着,肉贴着肉,谁都不说一句话。
而脚下,车轮飞快地碾动着,驶过石龙……平湖……粉岭,奔向最终的目的地——九龙。
“进入英国管地了!”谁在快意地舒一口气。许多张脸立时转向车窗。窗外是漆黑的原野,漆黑的天空,夜风吹送着潮湿的青草气息飘进车厢,这里暂时还是“自由”的天地。
抛在他们身后的是残酷的战争,丑恶的现实!
(一九三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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