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伙伴儿说:“要收船随他收去,这口怨气我吞不下去。我宋福生平走得直,坐得正,大天白日见得人,怕他什么?”便趁着落雪以前,不管好天坏天,差不多天天出海捕鱼,指望多分几个钱,再借点债,早早成全他和夏大嫂的心愿。
深秋晚景,海上风浪特别大。这一天后半夜,翠娥起来,扒着窗户眼一望,一颗星星都不见,恐怕要变天,怯生生地问道:“爹,你还出海不?”
宋福走到门外望望天,迟疑一下,还是穿上老棉袄,带着应用的东西走了。翠娥关上门,吹灭小煤油灯,又躺下,可睡不着。一颗心悬空挂着,摇摇晃晃不能安定。这一阵子,爹的性情好像有点改变,常常一个人坐着发愣,笛子挂在墙上,蒙着层灰尘,也不爱吹了。翠娥是大海喂养起来的孩子,爱海,也懂得大海的脾气最暴躁,翻脸无情,什么悲惨的事都做得出来。这样天气爹还出海,谁料得到会发生什么事呢?
翠娥最忧虑的事情终于来了。天亮不久,刮起狂风来,平地卷起滚滚的黄沙,一直卷到半天空去。大海变了脸,黑沉沉的,波浪像无数山峰似的忽而立起来,忽而又倒下去。全村凡是能动的人都跑到海边上,有的站到山头上,望着大海哭啊,叫啊,烧纸啊,磕头啊……海上出现一只渔船的影子,四面八方都叫起来:叫儿的,叫丈夫的,叫爹的……一片凄凄惨惨的声音——但愿是自己的亲人回来吧!翠娥跪在海滩上,也哭着叫,叫的嗓音都哑了。
那条船到底从狂风大浪里逃出来,停到岸上。原来是宋福的渔船。翠娥乐的满脸是泪,喊着爹爹冲上去,又看见了那几个跟爹合伙的叔叔大爷,可是她爹在哪儿呢?
一个渔民拧着湿淋淋的衣裳冲着翠娥就问:“你爹是怎么回事?害得我们白等了他大半夜,也不上船。算他走运,少受这一场惊。”
翠娥睁大眼说:“我爹四更天就离开家,怎么会没上船来?”
那渔民瓮声瓮气说:“就是没来嘛。你回家找找吧,说不定在哪儿睡香觉呢。”
翠娥一口气奔回家,又奔到夏大嫂家去,到处不见爹的影儿。有人揣测:也许他进城借债去了。翠娥放下点心来,只得等着。赶过晌,一位大爷走来说:“你爹找到啦。”
翠娥喜的问:“在哪儿?”
那位大爷低着眼说:“跟我来吧。”就把翠娥领到海滩上。
沙滩上躺着宋福的尸体,两手反绑着,嘴里塞满乱棉花,脖子上结着根绳子,脖颈子叫绳子磨得稀烂。显然,他是叫人在脖子上坠了个什么东西,丢到海里淹死的。这一阵大风大浪把那东西冲掉了,尸体便潮上岸来。
翠娥一见,昏过去了……
不用说,我遇见的那个吹横笛的女子正是翠娥。事情已经过去十四年,她心上受的伤也已结疤。可是,每当秋风海浪,一吹笛子,又会触痛她旧日的伤口,不知不觉便吹出呜呜咽咽的音调。
这件凶案的内情究竟怎样?翠娥告诉我说,当时大家就看得清清楚楚。不久,刘敬斋家里果然有人泄露出一个秘密:他后院原本有一盘磨,有一晚间,上半扇磨不知怎的忽然不见了。又不久,夏大嫂的婆家人逼着她改嫁给刘敬斋当小老婆,逼得她无路可走,投井死了。
翠娥的故事很悲惨,却也平常。旧时候,这类惨事还不是到处发生?她爹的案情明明像雪一样白,却又跟无数旧日的冤仇一样,凭你喊冤告状,也得不到昭雪。直到一九四八年冬天,翠娥一睁眼,在她生命的海平线上忽然泛起红光,一轮红日腾空跳出生活的海洋,于是上天下地闪射着一片光明。这是翠娥生命史上的一次日出,也是中国人民历史上的一次光辉灿烂的日出。坏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好人也踏上幸福的道路。翠娥的生活怎样?有些话我不便多问,但从她屋里那种布置看来,她不再是孤孤零零一个人,而是生活在有别于父亲的男性抚爱中。
至于我探索的那棵红树,是木槿。花色有粉的、红的、紫的、白的,初秋就开,一朵连着一朵,好像永久也开不尽。朝鲜的无穷花,正是它。
(一九六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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