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朔散文选 - 黄海日出处

作者: 杨朔6,133】字 目 录

水天相连处绽开一朵朵白花,越开越快,越开越密,转眼光景,整个海洋上卷起千万堆雪浪,简直就像那刚刚裂桃的大片棉花田,白花花的,一望无边。

黄世杰看得出神,一阵狂风猛扑上岸,差一点把他吹倒。黄世杰心里喊:“台风来了!”就在这一刻,一把什么东西掠过他的眼前,卷到海浪里去。只见魏春大娘家房子顶上的海带草叫大风撕下一把,又撕下一把,转眼撕开个窟窿,眼看房子要撕碎了。

黄世杰心里立刻涌起魏春大娘那张慈祥的脸,涌起她那对双生小外孙的伶俐聪俊的娇样儿,就喊着往几十步开外的哨所跑。

哨所的战士从甜梦里惊醒,穿着短裤,顶着大风跑到魏春大娘家。老大娘坐在院里,浑身发抖,怀里搂着两个哭哭啼啼的小外孙。

王长华搭上梯子,领头爬上房顶,大风呛得他喘不出气。下面的战士往房顶上递木头,左一根,右一根,拿木头压海带草,不让台风吹走。王长华压好一处,想爬到另一处,台风刮得更猛,把他只一搅,骨碌碌从房顶跌下来。

魏春大娘丢下小外孙,扶起王长华,拿手一试他的嘴,没气了。就把王长华紧紧抱在怀里,摇着,一面哭着叫:“孩子!孩子!你醒醒吧!”眼泪扑落落滴到王长华的脸上。

王长华缓过气来,睁开眼就问:“房子怎么样?”挣着命站起身。

魏春大娘拉住他说:“别管我的房子啦,你的命要紧。”

王长华说:“不要紧。”便挣脱身,又爬上房顶。血从他的耳朵里往外流,他忘了痛。和别的战士一起,又跟台风搏斗起来。……

风是雨头。台风刮得猛,暴雨来了,连风加雨,一霎时搅得翻江倒海,天昏地暗。

黄世杰已经下了哨位,浑身湿淋淋的挨家挨户检查渔民的房子。忽然听见一阵求救的声音从魏淑勤家飞来。黄世杰只当又是屋顶的草被风吹走了,喊来几个战士一齐去救。刚迈进院,只听见哗啦啦一阵响,魏家的一面山墙倒了,狂风暴雨灌进屋去。

魏妈妈站在院里,两手拍着膝盖喊:“老天爷呀!……”

屋里,魏淑勤伏在红漆箱子上,哭得像个泪人儿。

黄世杰冲进屋喊:“房子要塌了,快出去吧!”连说带劝把魏淑勤拖出去,接着紧忙往外搬东西。有箱子、大柜,有衣服被窝、锅碗瓢盆。黄世杰等人跑出跑进,抢粮食,搬箱子,抬柜子。那破房子在台风暴雨中摇摇晃晃,像纸扎的。

魏妈妈拦住黄世杰说:“可不能再进去啦,房子要压死人的。”

黄世杰摆摆手,又冲进屋去。当他抱着魏淑勤的梳妆匣子,一条腿刚跨出门坎,又一阵暴风雨猛然袭来,房子忽隆隆塌下来了。

魏家母女失声叫起来。赶一定神,却见黄世杰立在眼前,脸上挂着笑,神色十分镇定。

魏淑勤不觉拉住他说:“你什么都帮着抢出来了,真是比亲兄弟还亲啊!”

黄世杰抹去满脸的泥水,微微笑着说:“只差房子抢不出来。不过不用愁,天一晴,我们帮你另盖新房。”

风势煞下去,雨也变得零零落落。但在这场大风雨的搏斗当中,哨所的战士跟渔民风雨同舟,结下了生死的感情。

这样,无怪乎哨所加修营房阵地时,出现了奇迹。

你看,修阵地用的是洋灰水泥,得使淡水合,用的水又多,战士们挑水累得头昏眼花,还是供应不上,眼看要停工,群众一齐涌来了,有壮年妇女,也有扎着两根小辫的十来岁的小姑娘,人人从战士手里抢扁担,夺筲,帮着挑水。你说不用,她们说:“只许你给俺们送水,不许俺们给你挑水,太不平等。”

可是水用得多,用得急,再多一些人挑水,也不顶事。大家正焦急,忽然看见一条小船转过山嘴,从海上远远荡来了。

船头上站着个姑娘,两手拢着嘴,拖着长音喊:“送水来了……”

那姑娘生得高鼻梁,大眼睛,身材高高的,壮健得很。不用说,是她知道哨所急着用水,才从远处装满一舱水,运来了。那姑娘摇着船,刚想靠岸,忽然刮来一阵风,把船刮得横过来。岸上的战士和群众急了,纷纷跳下海,往岸上推船。魏淑勤怀着五个月的身孕,也跳下海。一个浪头卷起来,把魏淑勤打倒,船也被打得歪歪斜斜,眼看要翻。

那姑娘高声叫:“往海里推!”

战士们一愣:怎么倒往海里推?那姑娘又叫:“快往海里推啊!”大家就依着她的话把船推进海里,浪倒平了。

那姑娘横拿着橹,观察一下潮水,驾着风势,只几摇,船便平平稳稳靠了岸。要问那姑娘是谁,她就是黄海上有名的神炮手张凤英。

你再看,修营房得用砖,上级给运来好几万块,不能靠岸,卸不下来。群众又来了,驾着六条小渔船,像海燕穿梭似的,不消一天光景,砖都卸到岸上。

到第二天,战士正要把砖运到哨所,一看,从海岸到哨所,一条上百米长的路,穿过险礁,爬过巉岩,一路站满了人,老人、妇女、小学生、光着屁股的小孩;有在本村住的,也有远村来的。一个挨一个,织成一条人的传送带。砖头一手传一手,不消半天都堆到哨所跟前。

战士们也曾说:“乡亲们啊,生产正忙,别误了你们的活。”

群众嘻嘻哈哈笑:“俺们是志愿军,又不是请来的,你磨破嘴唇,也动员不回去。俺也不是替你干的,建设海岛,人人有份。”

你听听这些话,好像平常,却含着多么耐人深思的味儿。

村子里原有民兵,都是女的,张凤英要算出色的一个。父亲母亲,生来就在海浪里滚,就张凤英一个女儿,自然疼爱。张凤英却没一点儿娇气。穷人家的女儿,风里生,雨里长,磨得泼泼辣辣,敢说敢为。乍当上民兵,张凤英心眼儿灵,瞄准找靶子,学得特别快。见人有枪,从心里羡慕,只想:几时发枪,拿手摸摸,多好啊。终于发给她一支枪,不知怎的,她忽然变得胆虚起来,拿着枪心直跳,只怕响了。头一次打靶,她心慌意乱。枪后膛不会冒出火来吧?闭着两眼打完三发子弹。子弹飞得不见影儿。不过这都是废话,现在她已经练成一把满好的射击手。

哨所修起阵地,运来两门炮。战士们天天练炮,女民兵总爱凑在一边看热闹,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

战士们问:“你们也想学炮么?”

张凤英笑着回答说:“敢情想。”心里痒痒的,恨不能去摸摸那溜光锃亮的大炮。别的女民兵也掩着嘴笑。

隔不几天,哨长曾国强来说:“成立个女炮兵班好不好?两门炮可以拨一门给你们。”

张凤英先以为是说笑话,一看哨长那严肃认真的样子,赶紧去跟女伴商量。女民兵原觉得大炮怪好玩的,真让她们学,又有些迟疑。炮那么重,壮小伙子去摆弄,还累得满头大汗,一群媳妇姑娘哪里调理得动?既然让学,试试看吧。

一试更觉得难。女炮长叫王玉香,学着喊口令,什么“瞄准手注意,正前方敌舰!”又是什么“榴弹全装药,瞬发引信!”尽是些莫名其妙的怪口令,记也记不住。张凤英是瞄准手,战士把着手教她,半天看不见标尺,看见了也不懂,更别说什么“测提前量”呀等等,直搅得她晕头转向。装填手魏淑勤个子矮,搬不动炮弹,搬起来又装不上膛,气得索性坐下去。

张凤英说:“别坐在大腿上呀。”

魏淑勤说:“谁坐了你的大腿?”

张凤英说:“这不是大腿是什么?”便指一指魏淑勤坐的炮架子。

魏淑勤伸出脚说:“大腿把俺的新鞋都碰破了,坐它一坐怕什么?”

哨长见大家撅着嘴,心情不好,对魏淑勤说:“唉!新鞋破了,真可惜。要是‘一只脚穿三只鞋’,破了倒不算什么。”

哨长点的是张凤英她母亲的故事。早年张凤英的父亲给渔霸出海打鱼,干了一年,到年底,她母亲去算工钱。渔霸不给钱,放出恶狗咬伤她母亲的脚后跟,把鞋也咬丢了。这只鞋是把三只破鞋拼到一起缝起来的。这一下,不觉勾起魏淑勤、王玉香等人的苦楚,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当年国民党反动派占领岛子时,封锁粮食,饿死她们家好几口人。

张凤英性子爽快,听了哨长的话,说:“哨长,你放心,俺们不是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蒋介石仗着他美国老子,吹牛说要窜犯大陆。再怎么雪,怎么风,怎么水烫火烧,俺也得练好武艺,来了好揍他。”

几句话激起女炮手的劲儿,在阵地上练,在家里也练。孩子们淘气,听见王玉香在屋里喊口令,从门缝一望,原来她正做饭,对着灶火口喊。张凤英学瞄准,一遍不会,学两遍;十遍不会,学二十遍。魏淑勤的小孩生下来,不满周岁,练炮时放在阵地上。小孩哭了,魏淑勤抱起喂奶,一面哼着:“孩子孩子你别哭,妈妈为你来练武”;张凤英等人接着哼:“练好本领保祖国,使你将来更幸福。”哼完大家又笑着一齐再哼。

一个连阴天,落着绵绵雨。张凤英在家替老父亲缝新褂子,听见哨所哨子响,吹得挺急,赶忙撂下针线往阵地跑。别的女炮手也顶着雨赶来,转眼都各就各自的炮位。一看那另一门炮,战士们早已集合齐全。

雨落得急,女炮手们穿得单薄,又淋着雨,有点发抖,但也许是初次上阵的缘故。战士们把仅有的一件雨衣赶紧送过来给她们穿。

张凤英说:“俺不穿,你们穿吧。”把雨衣又送回去。

送来送去,两边推了好几回。

忽然听见王玉香喊:“正前方发现敌舰!”……

从瞄准镜里,张凤英望见那烟雨蒙蒙的大海上,隐隐现出几条敌船,也说不清是哪类船,悄悄往近处滑,是想趁着雨雾天偷袭。

这当儿,战士那门炮先响了,一条船中了弹,烧起一团火。张凤英急切间瞄好距离,接着听见王玉香一声口令,轰隆一声,一股烤人的气浪把张凤英推了个筋斗,耳朵震得嗡嗡响。她的心里却异常镇定,忘了自己,爬起来又扑到炮位上,接连又打出一炮、两炮……

海面上冒起一团团烈火,乌黑的浓烟旋卷着,冲上天空。不知几时,村里人都围上来,拍手叫好。哨所的战士一齐跑过来,争着跟女炮手们握手,不住嘴地说:“你们打得好啊!首发命中,发发命中。”

张凤英兴奋地问道:“敌舰怎么样啦?”

战士们笑着说:“你问那些靶船嘛,烧不坏,玉皇大帝正拿水龙帮咱灭火呢。”

这时候,战士才发觉女民兵个个淋得湿透,好像刚从水里爬出来,可一点不打哆嗦。

“给你们雨衣,为什么不穿呢?”

张凤英笑着说:“你们为什么也不穿?”

两边都没穿,雨衣叫谁穿了?给场地穿了。

“第九户”的谜到此应该揭开了。

正是播种的季节,潇潇洒洒落着一场春雨。细雨里,有两个人抬着东西,翻山越岭来到哨所。

战士们探头往窗外一望,是当地生产大队的支部书记夫妇,抬着棵叶大枝肥的柏树。

支部书记迎着战士说:“你看,同志,这是俺祖父当年在老坟上栽的一棵柏树,有年数了。俺是想,你们正修整哨所,不如给你们移来。今天下雨,正好移树栽花,俺又有空,就送来了。”说着,也不去多听战士的感激话,亲自把柏树栽上。那柏树披着丝丝的细雨,翠绿鲜活,散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又过些日子,村里人敲锣打鼓,给哨所送来两样礼品:一样是那块写着“第九户”的横匾,另一样是幅对联,题着:

秋霜难落高山松

千难不分一家人

一九六五年新秋,我有机会来到“第九户”。原来的正副哨长都调走,黄世杰提拔做哨长。战士们个个生龙活虎似的,使我一到哨所,仿佛晚凉新浴,深深浸到一种新鲜而又清爽的气息里。哨所也真洁净,院子里种着各色花木,堆着像昆明石林一样奇丽的山子石,门口左右分写着两行字:

依靠群众

同守共建

八个字十足显出海岛部队的特色。可是我总觉得哨所别有一种亲切的乡土味儿,这是乡亲们带来的。一走上岛子,迎接我们的不只战士,还有当村的婶子大娘,当中就有魏春大娘。我渴望能见见女炮兵班,特别是得到神炮手称号的张凤英。不巧她们到大陆上去参加民兵表演。其实我早已见到她们。我看了那次表演,她们四发四中,摧毁了四辆坦克靶,武艺可算练到火候。

在哨所勾留一天一宿,我发觉“第九户”的故事多得很呢。张凤英的妈妈走来,说:“小黄啊,给你钥匙,等你大叔回来给他,俺到合作社去了。”就把家门的钥匙丢给黄世杰。一会,又一个什么大娘在窗外招呼说:“谁在家啊?给俺看看门,俺一会就回来。”

到夜晚,哨所别有一番特殊情景。全村的老老少少,流水似的汇集到哨所,每每有从远村披着星星赶来的,大家学歌子,听北京广播,更多的时候是由黄世杰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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