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的老榕树,铺展开好大的荫凉儿。我们走进院子,院里静悄悄的。四下一望,我不禁疑惑起来:这是个艺术馆,还是个农户呢?瞧啊,满墙都是壁画,满院竖着精雕细刻的神塔和石像,满梁满栋都是玲珑剔透的雕花,使人呼吸到一种浓得像黑咖啡的艺术气息。
我正在凝思,屋后转出一位老人,跳下台阶,三步两步迎上来。
印度尼西亚朋友说:“这是主人,一位老艺人。”
老人光着膀子,系着条白地紫花的纱笼,头发像雪一样白,披在脑后。我起先只当他六七十岁,一问,上百岁了。一百岁是个很长很长的岁数,当中该经历过多少人事变迁啊。我紧望着老人的脸,很想探索出一些人生的奥妙。老人却垂着眼,神情挺严肃,只说:“我是个务农的人,痴活了这么多年啊。”
我问道:“你是怎么学起艺术来的?”
老人说:“人嘛,谁心里不想点什么,谁不懂得忧愁和欢乐。我们贫苦人又没念书,写不出,闷在心里不好受,我就刻呀,画呀,拿木头石头刻画出我的心情,我的想法。”
“你一生完成了多少作品?”
“记不得了,家里存下的就只这点。”说着,老人引我来到一座石头雕像前,也不说话,拿眼示意叫我看。
这是个年轻的男像,跟真人一般高,眉眼之间含着股刚烈的英气,使我记起唐人的两句诗:“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斜对面竖着另一座石雕,是个少女,眉眼低垂着,嘴角含着个几乎觉察不出的柔媚的微笑——大约她想起什么甜蜜的回忆,忍不住暗自微笑呢。
我一面看,一面赞不绝口。老人的神色还是那么严峻,也不答言,又领我来到一座半身石像前。是位妇女,神态从容,眼睛大胆地正视着前面。
印度尼西亚朋友说:“这是一位革命妇女领袖,叫卡蒂妮,一八七一年生,一九○四年就死了。”
老人立在像前,细细端详着,一时似乎忘记了旁边的人。他的嘴唇轻轻动着,自言自语着什么。他的心显然沉到六十年前的旧事里了。从神情里,看得出他对这位妇女领袖是怀着多么深切的敬意。
不知什么时候,院里出现好些人:妇女、青年、小孩,藏在母亲怀里吃奶的婴儿。……都是老人的子孙后代。他家已经有七代人了。
这时一个热心肠的农民插进来,指点着说:“你注意没有?他的作品总留着一点没完成的地方。”就指着院里一座智慧之神的神塔,上面果然缺少一个魔头。
我奇怪道:“这是为什么呢?”
那农民答道:“这是说,他一生完成不了的事业,让他子孙去继续吧。”
陪我来的印度尼西亚朋友笑着说:“他家有七代人,一代完成不了,还有再下一代,总有人继续的。”
百岁老人叫恩约曼,我会见他时是一九六三年七月。
(一九六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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