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烧得木头毕毕剥剥地响。
高云贵看见情势紧急,阵地守不住,立刻下了决心,对着顾树同和吴大有说:“准备突围!”
高云贵抬起四方脸,透过花墙往外瞭望,发现村旁两块庄稼地中间是敌人的结合部,火力很弱,便打定了主意。
不上五分钟,七个人浑身扎紧,枪顶上子弹,闪在大门里边。高云贵使个眼色,刘殿臣也捺不住性子,抢前一步敞开大门。七支枪集中火力,一齐朝敌人的结合部打去。那里一时乱了。高云贵喊一声:“冲啊!”首先跳出去,身后紧跟着其余六个人。他们像是一阵风,呼啸着扫过敌人的阵地,穿过那个结合部。
伪军一下子愣住,想到开枪时,七个人早越过最危险的地带。
他们擦着庄稼地,直奔着西北跑去,那边是武工队站脚的游击区。但是,不管人腿多快,总跑不过马。后边扬起团团的黄土,马蹄子越响越近,五六十匹马队追上来了。
顾树同转身趴到一块地头上,一边叫道:“你们快跑,我挡一阵!”
金仲和跟着他也趴下去。两人一开枪,追赶的马队打着趔趄,不敢向前,马背上的敌人赶紧跳下来还击。金仲和平时没言没语的,光做事,不说话。于今变得特别激昂,放一枪,就骂一句。
顾树同的红漆面子像要烧起来,咬着牙骂:“打这些狗杂种!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打着打着,每个两支枪的子弹全光了。他们想退,但敌人枪火猛,撤不开。对方觉察到他们的虚实,乱叫着冲上来。他们霍地跳起身,嘴里大骂着,拿着碎砖头迎面打去。一梭子机关枪扫射过来,顾树同先倒下去,金仲和打横压到他身上去。他们的血流到一起,渗进地面。他们生在这块土地上,长在这块土地上,于今为了保卫这块土地,他们是不会吝惜自己的血的。
高云贵几个人尽力放快脚步,跑出五里地,刚到一个村庄,敌人的马队被顾树同跟金仲和牵制一个时候,又追赶上,包围起来。他们气没喘匀,脚没站稳,急切间隐藏在一座土墙后,又接上火。
时候是黄昏了,四野苍苍茫茫的,泛起一层雾。他们的子弹快要打完,精神紧张到极点。他们面向着死,但并不怕,只觉得有一个坚定的信念支持着他们,使他们昂着头,直着腰,把死看成应有的归宿。
他们把人分成两股,冒着枪火,第二次突围。孙玉书和宋禄寿往西跑,高云贵领着吴大有和刘殿臣朝北突去。
高云贵几个人跑得急,敌人追得紧,枪也打得更猛。跑不多远,吴大有的左胸中了枪,向前踉踉跄跄地抢了几步,跌倒下去。高云贵和刘殿臣跑在前面,转过身想要救他。吴大有忍着痛叫道:“赶快跑,不要管我!”可是,他们怎么肯抛下一个受伤的同志不管呢?这一耽搁,马队追上来,把他们围在中心。他们连放几枪,再也打不响——子弹完了。
伪军从四面八方拿枪逼住他们,大声吆喝道:“扔出枪来!还硬的什么劲!”
吴大有仰着脸躺在野地上,左手按着伤口,吃力地喘气。他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可又不甘心死。他咬紧牙,偏过头望了那些伪军一眼,一面腾出左手,抽出身边的马枪,往近处一撩,沙声说:“拿去吧!”
两个伪军想要争功,抢着跑过来拾枪,刚弯下腰,还没拾到手,吴大有忽然抬起上半身,左胳膊一挥,平地爆起一阵尘土。尘土落下时,地面露出那两个伪军,炸得不像样子。吴大有半边脸满是血,眼睛闭上了,嘴角略略歪到一边,像是冷笑。他用最后一颗手榴弹结束了自己,也炸死了两个伪军。
伪军看见这情形,不敢近前,只对高云贵和刘殿臣大声吓唬说:“还不缴枪,再不缴,就要你们的命!”
刘殿臣的火早冒出几丈高,气得瞪着眼,喷着唾沫星子,大骂道:“狗杂种,就不缴,死也不缴,看你们能把老子怎的!”
王化三站在人后,骂着催促伪军往上冲。一个伪军迈开腿,其余的也跟着拥上来。刘殿臣挥着马枪,跑着迎上去,朝着伪军没头没脸地打,一边不住嘴地骂。伪军欺负他人孤,把他抱住,夺下他的枪,反剪着手绑起他来。他猛力摇着身子,踢着脚,嘶哑着嗓子骂:“汉奸,杂种,不是人做的东西!先别得意,等你们日本爸爸倒了台,有你们好看的日子!老子活着是人,死也是人!……我看你们死的日子,有什么脸去见你们祖宗!”
王化三气得牙痒,忘记装腔作势摆架子了,几步抢到跟前,刚抬起手要打,刘殿臣弯着腰,一头撞过去,把他四脚朝天撞倒了。王化三还没爬起来,刘殿臣扑过去,一口咬住他的胳膊。王化三叫着,挣扎着。好几个伪军揪住刘殿臣的腿、膀子,拼命地扯,但是刘殿臣死也不松口。拉到末尾,王化三的袄袖刺啦一声,撕下一大片,膀子也被咬掉一块肉,痛得叫起妈来。
刘殿臣吐出嘴里的东西,不管旁人怎样打,只是猛力摇着身子,乱踢着脚骂:“天诛地灭的狗东西,老子恨不能活活吃了你!”
伪军踢他、打他,逼着他走,但是刘殿臣坐在地上,死也不肯动。依着心意,王化三真想立刻打死他,不过俘虏几个八路军,好不容易,就一边哼哼着,一边打发伪军往老百姓处强抓来一辆大车,把他硬抛上去。这当儿,高云贵经过一阵撕打,也被人绑起来,扔上大车。
刘殿臣躺在车上,依旧不绝口地骂。他骂他们不要脸,一边还宣扬着抗日的大道理,直骂得那些伪军低着头,惭愧得响都不响。骂到半路,刘殿臣的声音衰了,慢慢停止下去。高云贵躺在他身旁,以为他乏了。问他,不答话;用拐肘触了触他,动都不动。原来刘殿臣打了一天仗,没吃东西,再加上脾气躁,竟活活地气死了。
高云贵鼻子一阵酸,差一点流下泪来。他是个铁汉子,出入战场,见惯了死,可是今天看见几个同志这样死去,实在感动。他望着天:满天是星,早黑了。几个同志的影子掠过他的脑子,生龙活虎的,像是活人一样。他们都还年轻,死得太早,可是他们都做了应该做的事,死在应该死的时候,还有什么牵挂呢?现在,高云贵自己也像做完要做的事,心里十分平静,只觉得疲乏得很。大车一颠一颠地摇着他。他闭上眼,好像回家一样,慢慢地睡去了……
第二天,老黄河堤上堤下的人民争着传说这个惊心动魄的英雄故事:“神八路,真是好汉,七个人对付二百多皇协军,打死好几十,从古少见!”
当地人民收拾起顾树同、金仲和以及吴大有的尸首,又找到孙玉书和宋禄寿的尸体。这两个人在第二次突围时,当场死了。百姓们流着泪,好好地埋葬了他们,有的老太太还到他们坟前烧纸,凄凄切切地哭。隔不几天,城里透出消息说:高云贵经过严刑拷问,一句话不说,结果被活埋了。
紧接着,另外的武工队踏着七个人的血迹,又来到堤下。百姓们受到事实的教育,深深地认识了八路军,到处掩护武工队,向着武工队。没多久,不但堤下可以站牢脚,连堤上也变成武工队活动的地区,一直逼近恩县的城边。
(一九四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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