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朔散文选 - 上尉同志

作者: 杨朔4,080】字 目 录

跌到桥下去,滚的满身是雪。急的我问道:“摔坏没有?”

朴汉永仰着脸苦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我是听见桥下好像有人,想上桥看看,一脚落空,掉下来啦。”又朝前面问道:“谁在那儿?”

桥底下果真有人嘤嘤地哭,只是不应声。我插着大雪从个斜坡绕下去,看见朴汉永正蹲在个黑影跟前,头也不抬地对我说:“是个小孩,冻坏了!”

那小孩有六七岁光景,穿得破破烂烂的,卷在雪窟窿里直哆嗦。我摸摸小孩的脸,冻僵了;问他话,他的嘴唇都不会动弹,光是哭。

朴汉永小声说道:“先弄到车上暖和暖和吧!”就把小孩抱到怀里,爬上路基。

不巧车子的机器又出毛病了。副司机握着摇把拼命摇,机器也不发火。看样子一半时修不好,雪又这样大,不如趁早宿营,明天再说。可是四野白茫茫的,哪有个宿处?幸亏朴汉永地面熟,帮助大家把车子推到前面一个小站上,隐蔽起来,又领着路找到几家人家,分别住下。

通讯员背着那小孩,一进屋,先把小孩放到热炕头上。房主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媳妇,带着个小女儿,都挤着睡在这间屋里。那媳妇穿着件紫色的“俏缟丽”(短上衣),青裙子,擎着一盏高座油灯站在旁边,用两只愁苦的大眼望着那小孩,又望望我们。朴汉永同她谈了几句,她赶紧搁下灯,推开炕头右首另一扇小门,轻轻钻进厨房去。接着就听见厨房里水响,锅响,门缝里透进一股松树枝的香味。

朴汉永脱下黄呢大衣,给小孩严严实实盖上,不停嘴地问着些什么话。小孩还是昏昏糊糊的,沉睡着。想是太冷太乏了,乍一暖和,乱耍着小胳膊,直伸懒腰。

我摸摸小孩的天灵盖,还好,并不发烧,就问道:“他是从哪儿来的呀?”

朴汉永摇摇头苦笑道:“谁知道呢?他太小了,什么也说不明白。反正是个孤儿,父母不是炸死了,就是叫人杀了——总是死了,剩下他一个人到处流落。”

女主人又从厨房轻轻走进来,托着张圆盘,上面放着一铜碗饭,一瓷碟辣子泡萝卜,还有碗温水。

朴汉永一见饭来了,哄怂小孩道:“起来吃饭。”一面推开油灯,扶着小孩坐起来,用铜勺子挖了一勺饭,送到小孩嘴边上。小孩闻着饭香,冷丁睁开眼,急切地用嘴去找勺子。朴汉永忍不住说:“饿坏了!饿坏了!”慢慢地喂着他吃,一边同女主人说着话。那媳妇跪在灯影前,脸色很忧愁,不知诉说着什么,说着说着低下头,大眼睛里掉下几滴泪。

朴汉永朝我说道:“你听听,又是一件!她说她男人叫美国兵掳去了,死的连尸首都找不见,光撇下她母女两个。”

那小孩吃饱饭,眼里闪出亮光,显得精神点,睁着小眼望望朴汉永,又望望我,裂开嘴笑了。喜的朴汉永用指头戳着他的小鼻子说:“笑了,笑了,还会笑呢!”一面把他放倒,重新替他盖好大衣。小孩还是嘻着嘴笑,眼却闭上了,一会儿工夫,又香又甜地睡着了。朴汉永用女人一样柔和的声音说:“瞧瞧他多天真,谁忍心叫他受这大罪!”说到这儿,他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一声不响地瞪着灯苗。灯苗跳跃着,他眼里有一星类似磷火的东西也在跳跃。过了半天,他才透出口粗气,对我说道:

“你不知道,我小的时候,跟这个小孩也是一样。我的中国话说的不赖吧?当然啦,我两岁上,父母就背着我到东北阿城去了。那个年月,在我们朝鲜,正是日本人的天下,喘口气都不自由,逃的人多极了。可是我父母到头还是死在日本兵手里!那些凶手就像脚跟脚追着你跑似的,‘九一八’追到东北,又追到阿城,我父母要往山上跑,当场叫人开枪打死了。那时候我也就是六七岁,吃没吃,穿没穿,满街流落,赶大一点,就给人做工。一直顶到以后朝鲜独立同盟从延安来了,秘密组织人,才把我从泥窝里拉出来。二十年前,我所受的苦楚,想不到二十年后,我们的后代还要再受!这是谁的罪过呢?”

朴汉永说到这儿,嗓门提的挺高,拿拳头往炕上一捶,震的灯碗都摇了摇,捻子滑到油里,灯苗淹死了。黑影里,只听他说道:“不说啦,不说啦,光说又顶什么用。”赌气似的一头倒下去。

这个人,曾经失掉祖国,失掉自由,所以才更知道爱祖国,爱自由。一旦看见他所热爱的乡土人民受到蹂躏,他的心情该是怎样翻腾呵!我贴着他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房主人早收拾好吃饭用具,搂着她女儿睡在炕那头。小女儿睡梦里哭了两声,那媳妇拍着她,嘴里轻轻地哼着。门外的风雪正大,门上糊的纸都映白了。我看看夜光表,将近四点,到天明,还要经历一段风雪的暗夜。

第二天,我正好睡,朴汉永扳着肩膀把我摇醒。我睁开眼一看,门上明晃晃的,满是太阳。朴汉永的脸色也像雪后的晴天,特别清朗,望着我笑道:“我刚吃了点东西,准备就走啦。”

我掀开大衣坐起身,揉着眼问道:“你往哪去?”

朴汉永说:“到前线归队去。”

我说:“你慌什么?今天是大年初一,歇歇吧,赶天黑坐车一块走。”

朴汉永立起来(总是那么英挺),两手扣着风纪扣,摇摇头说:“不行,车子今天不一定能修好,我怕误了赶路。胜利不是等来的,我们再不能让敌人制造更多的孤儿寡妇了。”说着他的眼睛转到炕的另一头。

昨晚上那个小孩变活泼了,跟房主人的小姑娘脸对脸坐着,正在嘻嘻地玩着几颗空子弹壳。女主人拿着绺红布条,要往女儿头发上结个蝴蝶扣。小姑娘不老实,头直摇晃,那母亲就轻轻地责备她。我想,这绺红布条是这家里仅有的一点新年意味了。

朴汉永走过去,摸着小孩的头说:“小傻瓜,光知道玩!”

我就问道:“可是呀,我们怎么安插这个小孤儿呢?”

朴汉永笑了笑说:“他已经不是孤儿了,又有母亲收留他了。”便用脸朝房主人一指。那媳妇也猜出我们的话意,对我点点头,温柔地笑着。

朴汉永又叮嘱了女主人几句话,穿上大衣,朝我伸出手说:“好,再见吧!”

我拉住他的手,不知怎的心里一阵温热,舍不得放,嘴里说“等一等”,赶紧披上衣裳,到门口穿上鞋,牵着他的手一齐走到外面去。

这一宿,好厚的雪呀。漫山漫野白花花的,太阳一照,直闪银星,照的人眼花。昨晚上,朴汉永带着那么大喜爱谈论的绿油油稻田的好地带,白天一望,远远近近遍是稻子堆,扔在那儿没人管。这都是朝鲜农民雨淋日晒,用自己的汗水一滴一滴浇熟的,刚刚收割,没等上场,美国兵一来,稻子全荒到野地里了。

我们扑腾扑腾踏着大雪,蹚出条路,并着肩膀往前走着,谁都不言语。我心里感到的,一定也是他感到的;我心里想的,一定也是他所想的——又何必说话呢?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铁路边上。朴汉永停下脚,握住我的手摇晃着说:“这回可再见啦。我们虽是初会,也算有缘。在我眼里,你不是个简单的朋友——你是个志愿军。”

他忽然张开胳臂,一把抱住我。这不是东方的习俗,但我们抱起来了,抱得紧紧的。我觉得,拥在我怀里的也不是个简单的朋友,却是那整个热情而勇敢的朝鲜民族。

我们拥抱了许久,朴汉永撒开手,什么不说,掉头走了。走出十几步才转回身,眼里似乎闪着泪光,满脸是笑,挥着手叫道:“胜利后见!”说着转到一座小山后,看不见了。

这天黄昏,摩托车修好,我也上了路。一路上,我总希望能再碰见他,一路也没碰上。

(一九五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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