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阳杂记 - 卷三

作者: 刘献廷26,255】字 目 录

血入心故易寐;血聚于心,即催之而入百脉,心虚,而继之入者少,故易觉耳。此亦非摄生所宜也。

乙亥春,同诸子游壑庵。庵本汪氏园亭,俗称赛西湖者也。岁在辛亥,予年二十三岁,偕顾小谢初游临安时,予乡达卢瑞臣分司嘉兴盐鹾,予友兄李虎文赘于其家,往访焉。虎文设席于此,款小谢及予,为终日欢,如昨日也。屈指计之,二十六年矣,瑞臣、虎文皆作古人,予与小谢亦头童齿豁,而壑庵颓败零落,尽改当年面目矣。自非金铁为怀,能不凄然泪下也!

卢子由,武林人,聪明博奥,间世异人。医道迥出寻常,著有《伤寒论金牌》,用教典释文之法,解仲景《卒病论》,精深微妙,世人不复能读,板废不行久矣。予来杭,不及见先生,获与其诸子游,亦皆不能言其父之学矣,惜哉!

余在西湖,从未尝一识玉泉寺。前在汉上,王鹿田先生极言玉泉观鱼之妙,乙亥春特往观之。寺在岳坟之西,池中鱼色异常,多蓝青色,有极大者飞鱼二,皆四翼;又有白鱼,遍身青花,俨如江西景德镇所烧窑器,瑰玮可观,可谓名下无虚矣。

我友梅定九,中华算学,无有过之者。著有《中西算学通》一册,凡若干卷,易泰西横行之术为直行筹,甚简明也。

林益长著有《声位左编》一册。益长名本裕,辽左人,滇抚林天擎第四子也,向与龙友、时可辈为友。龙友札予,言其人后同汤建五过吴门,访予不值,留此书于宗夏处。益长之学,盖本之马盘什。马盘什,马三宝第二子。少年,形丰伟过人,乳下垂,长尺许,以巨碗藏乳下,不假系缚,行数武不脱落。聪慧绝人,不假师授,自悟等韵字母之非,更为新韵。雄视宇宙,尝谓人曰:“假我数年,以尽声音之变,虽鸦鸣鹊噪,吾有以通其语言矣。”滇、黔平,盘什亦就﹃,《广陵散》于今绝矣。其书已经版行,予求之数年,伪周降将皆武人,不知书,无有藏┑者,竟不可得。家忠嗣云:“其父成璧,亦异人。少为群盗,未尝读书识之无,乃古今之世代治乱,是非成败,烂如指掌。所著见闻录若干册,明末清初杂事,皆口授小史书之,文亦可观。”其籍忠嗣有之,余尚未之见也。益长之学得之盘什为多,以开承转纵合,配宫商角徵羽,即阴阳上去入也。竖照华严字母十二位,别立闰位一,共十三摄;横开二十五声,华严字母之二合三合,皆具一焉。别有有音无字一位,为号识之,有字音者,亦止二十二位耳。以一入声收六平三上去入,如公、巩、贡、谷;孤、古、故、谷;句、狗、彀、谷,是也,余不异人,意惟六平收一入声,为创获耳。予向以平声倍于仄声,上去多于入声,以一收三,尚未确见也。义理无尽,心思亦无尽,人苟能格致,不患其穷也。儿子阿燮,因林本著《音谱》一册,不分五音,以入声为门,每门收三韵,如谷字一门,收公句孤三,余仿此。界画精工,字亦端楷。宗夏在秦中,与之深论此事,互有发明,然二子皆以五声为非,谓上去皆有阴阳,则大愚也。普天之下,皆不知有四声,而此窍发之于沈约。沈氏四声,平声独二已伏五声之根矣,但未确分阴阳耳;周德清、萧尺木等,确知有五声矣,而世之言音韵者,尚多未悟。予幼未见诸家韵书,已确见此理,所定韵谱悉五声。马盘什、林益长之说,后圣复起,不异同也,而阿燮毅然著书,宗夏作书与龙友,辨论宿闻习见,封锢聪明如此哉。旧冬宗夏初归,始为之倡明此事,阿燮正不知何日方有出头之会。嗟乎!物理幽玄,人知浅眇,安得一切智人出兴于世,作大归依,为我启蒙发覆耶。

注疏家以经纬为星,次舍为辰,又有以无星处为辰者,非也。予谓五纬为星,经星为辰,此非臆说也。《论语》以北极为北辰,又大火为大辰,皆可证也。《记》曰:“日月星辰系焉。”既言系,则非次舍与无星处矣。

征诛,一大局也;郡县,一大局也;入主混一,一大局也,其相距皆一千五百年,奇哉。

一十二铢为。,管也,二管合二十四铢,二十四铢为两。两,双管也,故字像之,十六两为斤,则三百八十四铢。故曰易重一斤,三十斤为钧,月数也。

“文胜质则史”,注家以史官胥史解,皆不可通。史,祝史也,惟司威仪,诚敬非其事也。

姑苏华山之西,有庵名合流,门临小池,古树一株,夭矫盘曲,数百年物也。门额乃赵凡夫题,王百谷所书。

屠俭名,浒墅人,陆西朋故人之子。西朋受其父之托,而无地可置,暂寄友人家。西朋一身,尚无置足之地,今又多此一番承当,心身俱累矣。吾辈最易犯此病,不可不痛自戒慎也。

顾(一本作颜)俊之曾识心诚和尚,云在山见古树一枝,大数围,为之作礼。此真古人,何处见斯人耶?

“酒食先生馔”,注家皆云:“先生,父兄也。”胡不曰父兄而曰先生?且对父兄言,宜云子弟;而云弟子,则先生云者,非父兄明矣。

献字旧解云,贤也。钱慎庵曰:“若以贤释献,则文献不足云者。岂有夏商遗老至春秋时犹有存者邪?”

武林凤山门,即正阳门也,国初改今名。

钱唐江中之舟,类湘中之扒旱,大抵滩行皆此类也。所张布帆,大约有二,一如常式,一横张,如壁中横披,如军中号旗,或左或右,此他方之所未有者。吾闻海舟有为羽帆者,左右斜张,如鸟之舒翼,云甚便。此得毋类之,但不审何故独用之此水也。

七里泷,山水幽折,非寻常蹊径,称严先生之人。但所谓钓台者,远在山半,去江约二里余,非数千丈之竿不能钓也。二台东西峙,覆以茅亭,其西台即宋谢皋羽痛哭之处也,下有严先生祠,今为营兵牧马地矣。悲哉!

李伟公侨寓兰溪,大书一联曰:“郭有道扫地则可,王子猷种竹不能。”名士风流,居然可见。

姜子发云:“曾闻朱未孩言,火炮中弹子,必于沙中磨之极圆,出炮门后,空中之气,不能阻碍,其去必远。捣蚯蚓成浆,以箭括淬之,其锋之钅舌利,过于磨错。”此二语余所未闻者,拜教多矣。

金华形势,南北山高峙,前后双溪之水,汇而西流,自是大国规模,然非用武之地也。

子发言其令伯端公,讳应甲,后更字聃翁,明季甲榜进士。家于盘上,自号盘上先生。国变后不入城市,发毵毵垂两耳。著有《名山四藏》等书,今亦不可得见矣。景门亦言其令伯,崇祯朝拔贡,鼎革后即弃去,终老荒村,未尝见一俗人。家贫好饮,尝袖残帙,提壶易酒,蹩蹩行风雪中,绝不受人怜。能诗,善填词,景门诵其一二首,皆泠泠可听。此等人物,皆当为之作传,无使漠漠无闻也。

总河靳辅疏,言从淮安运粮二万石,自黄河氵斥流而上,以赈关陕之饥。周郎风便,直抵秦川;漂没之舟,五只而已,此亦千古之所未有也。

子腾言:黄河之水,泥沙在上,其下乃清流也。靖逆侯张勇,令人于兰舟桥施百尺之绳,而沈桶于河底。桶上有盖,以机约之,桶至底而机张,盖启水入,缴之而上,则机复闭其盖,浊水丝毫不混也。以之烹茶,美过金山第一泉矣。

衡阳县学在小西门外,门临西湖,相传为周元公母舅家故宅,元公曾寓此。学之西偏有爱莲祠,祀元公也。

涵斋言:朝廷今将于襄阳开河,直抵潼关,以通楚漕。大人来襄阳,会同川陕总督佛伦、湖广总督丁思孔议其事,正月十三日所差内阁学士德珠等即其人。

今之学者,率知古而不知今,纵使博极群书,亦只算半个学者。然知今之学甚难也。农政一事,今日所最当讲求者,然举世无其人矣。即专家之书,今日甚少,以予所闻,惟此帙耳。徐玄扈先生有《农政全书》,予求之十余年,更不可得。紫庭在都时,于无意中得之,予始得稍稍翻阅。玄扈天人,其所著述,皆迥绝千古。然此书先生未竟之稿,而方国维、方岳贡重为编辑者也,故读之不能畅。人间或一引先生独得之言,则皆令人拍案叫绝。意欲摘其数十则,录于《日知录》内,而卒不暇也。

意将《楚水图记》所标古今沿革城池里至堤防等,更摘《水经注》中有合于今日者,更录一通,分为四册,以江、汉、沅、湘为之经,而诸水纬之,亦少可观矣。

正黄旗都统公常泰启奏:八旗每佐领添设满州炮手一名,于二月二十日在芦沟桥放演红夷大炮,十日奉旨去。

直隶巡抚郭题为申严盗马之罪等事,嗣后有盗马一匹以上者,不分官私,其窃主不分初再犯,及马数多寡,概发边卫充军。其牧马人自盗私卖者,亦照盗马治罪。

大学士伊桑阿等传上谕:“闻得厄鲁特噶尔丹乏食甚窘,向伊所属番人索食,有前来哈密信息。哈密地方,与边口甚近,应将宁夏驻防满兵,发往甘肃提督孙思克处预备。孙思克亦将伊所属官兵,整饬预备。此外伊省内就近官兵,有应调遣预备之处,孙思克一面调遣预备,一面奏闻。又贝子察汉巴儿弟班第从虎诺儿来时,从西喇他喇行走边内,会著一拉固山库图克图,亦从边内出去。似此私窃行走,边上官员如何竟无觉察?将此处亦行文孙思克,将边上官员,严行申饬,尔等会同兵部察议具奏。”

会议西安等处流民,招徕复业。查顺治十年定例内,在盛京招民一百名者,文授知县,武授守备;百名以下,六十名以上者,文授州同州判,武授千总;五十名以下者,文授县丞主簿,武授把总。若数外多招,每百名加一级。其辽东地方广阔,田地最多,招去官民,任意耕种,俱照开荒之例,一百名每户给播种牛一只,并犁具等,给银五两,雇觅人工银二两,不论旗民,文授知县,武授守备;招徕七十户给以播种牛只、犁具、谷种、雇觅人工银两者,文授州同州判,武授千总;招徕五十户给与播种牛只、雇觅人工银者,文授县丞主簿,武授把总。其招徕人送至西安府,将户口数目、牛只、谷种、雇觅人工银两,照数交给之日,布政司给发实收。该抚将所招民人花名数目,造册咨报户部之日,移咨吏兵二部,案所招数目,议叙即用。俟命下之日,通八旗包衣佐领并直隶各省遵行可也。

予寓衡时,偶过吴舜德。适有数十人来买笔,则靖州人来此买鱼种者也。予问舜德曰:“靖州至此甚远,且路由宝庆、武冈州、万山,道甚艰险,何故至此收买耶?”舜德曰:“楚省惟衡州产鱼种,他处皆不生。”予曰:“衡州鱼种,产之塘中耶?”曰:“非也,即在湘江中。上自常宁界之柏坊铺,下至樟木市,凡一百余里内,天地自然之利,独钟于此。四方之畜鱼者,率于夏初来衡收鱼种焉。土人居之,以罔四方之利,税于官者不下千余金,其利可知矣。”噫,异哉!夫湘水发源粤西,历永州、衡州、长沙、岳州,合洞庭以入江,不啻千里,谁为界限?独衡之百里内产之。湘水浩浩北注,乃不移而之他邪?此亦物理之难于推论者矣。

癸酉四月望后二日,舟泊昭陵,夜卧至夜半即觉。碧天如洗,皎月自篷隙照入舟中,如白昼也,对之凄然。予尝有诗曰:“孤舟寂寂更无邻,惟有长安月照人。”亦十七夜舟中也,而苦乐之致,不啻天渊矣。

涵斋言,许盛未遇时,以饮博为性命,贫甚,衣不蔽体。涵老见其胸襟意气,迥出俦辈,以飞将军目之,曰:“天下若乱,子必大贵。”盛感涵老之言,携鱼沽酒,与涵老痛饮而别。然闻其贵后颇骄纵,涵老以此少之。

图麟言,有张道人来长沙,以玄门清静导引治病,有效。图老问之曰:“予每见人因坐功而致病者多矣,未见有坐功治病有效者也。今先生用之而效何也?”道人曰:“世人执一死法而治诸病,如医以一方而疗众疾,非独不效,必致杀人。今我因病以用法,如医者诊病以处方,所以起沈疴如操佐券也。”予曰:“此《与禅波罗密合摩诃止观》中有观病境一科,即其事也。”图老曰:“彼人于法门经典暨诸家语录皆通晓,而堕此窠臼,何也?”予曰:“道家有南北二宗,南宗不言性,北宗则曰性命双修;南宗有五祖,北宗有七真也。真皆祖王重阳,各有语录,而邱长春《盘山语录》为最。其学先了心性,谓之性宗;后以坐功得丹得药,谓之命宗,故曰性命双修。其言曰:‘修命不修性,却似鉴容无宝镜;若还修性不修仙,万劫阴灵难入圣。’其通晓释典语录者,特藉此以了性也。”图老曰:“彼又言有添油接命之法,何谓也?”予曰:“此清静而兼阴阳者也。彼以人之色身或有变坏,或值迟暮,色力已衰,不能修清静以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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