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选 - 第7部分

作者: 郑振铎110,719】字 目 录

医充斥,杀人如麻,国家莫得而刑也。西国邮递宫中掌之。中国则民局遍地,国家莫得而一统也。西国商务,厥有市官,苦窳之器,不鬻于市。其有新制,领凭专利,禁止他商,无敢仿造。中国则奸宄充?刃,展转冒效,百物滥劣,国家莫得而主持也。西国凡铁路所经堂庙庐墓,皆必拆避,开辟矿产,四山皆遍,无敢阻挠。中国则旧党彭噪,箝阏大计,国家莫得而惩也。西国山林设虞掌之渔务,设司辖之斧斤,以时数罟不入。中国则丽泽无主,民间则任意蹂躏,国家莫得而知也。西国律度量衡,皆由官定,物磅银磅,画一通行。中国则市平、漕平、市平、工部尺、市尺、户异其制,人用其私,国家莫得而厘订也。

故夫西国之君,有其权也如彼,中国之君其无权也如此,凡庶百政,罔不类是。千古万笔,匪可殚论。故极其无权之敝,乃至天子之尊,不能爵士,必俟其自贾科第,自钻保举,自累资格,苟不由此,则君不得而庸也。天子之威,不能杀一人,虽败军之将,失地之官,婪赃之吏,经年监候,君不得而戮也。事无大小,皆下部议,君不得而独断也。政无巨细,皆援成例,君不得而独创也。今夫中外古今之所谓大权者,岂不以能创制立事而生杀人乎哉?岂不以能箝勒天下之举动,整齐天下之耳目乎哉?以西君例中君,以中民例西民,则孰为重,而孰为轻矣乎?

先王之治天下也,以其民为子,而自为其父母,以其民为弟子,而自为其师。取民之衣服饮食居处,语默昏姻丧祭先生疾病家妇人子井灶六蓄,靡巨靡纤,靡繁靡简,而一二自掌之,自消息之,于是乎君有权。后世则不然,一以其民为越人,一以其民为土芥。今夫父母之权,得以行于其子,师之权得以行于其弟子,虽有魁杰威力,而其权必不能行于土芥越人,于是君无权矣。人有恒言曰:事权事权。故夫事者权之母也,事一身之事者有一身之权。天君泰然,百体从令,心有权也。患心疾者,举动失度,言笑无常,则官体有权,而心无权。事一家之事者,有一家之权。父兄教先子弟率谨,宗子之权也。室家昏耋,倦勤废事,米盐偷漏,仆役恣庇,则支庶奴隶有权,而宗子无权。天下之事者,有天下之权。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君之权也。朝廷不肃,丛脞于上,噎塞于中,横决于下,则贼官毒吏有权,而君无权。无权非所以为国也。贼官毒吏有权,非国之福也。民之秀者起而昌论,使人人各自事其事,人人各自有权,其于是乎命之曰:民权。民权恶乎起?起于君之不事民事也。乡之民贼闻是说也,瞿然曰:是实夺吾权,于是乎竭其力而仇之,而摧之,而弥之,而不自其权之中落,固已久而矣。权非可夺之物,夫非自弃之,而谁得而夺之。然则,民权不亦善乎?麦孟华曰:事者权之母也。中国之民不能自事其事,即不能自有其权。未能事事,其畀以权,则权不在秀民,而在莠民。故今日之中国,莫若尊君权。使君权之党,大索权于国中,十日而不得。君子曰:盍事其事矣。

☆黄遵宪○日本国志叙

《周礼》小行人之职,使适四方,以其万民之利害为一书,礼俗政事教治刑禁之顺逆为一书,以反命于王。其春官之外史氏,则掌四方之志。郑氏曰:谓若晋之《乘》,楚之《祷杌》是也。古昔盛时,已遣轩?使者于四方,采其歌谣,询其风俗,又命小行人编之为书,俾外史氏掌之。所以重邦交考国俗者,若此其周详郑重也。自封建废而为郡县,中国归于一统,不复修遣使列邦之礼。若汉之匈奴,唐之回纥,国有大事,间一遣使。若南北朝,若辽宋金元,虽岁时通好,亦不过一聘问一宴飨而已。

道咸以来,海禁大开,举从古绝域不通之国,皆鳞集麇聚,重译而至。泰西通例,各遣国使互驻都会,以固邻好而觇国政。内外大臣,迭援是以为请。朝廷因遣使巡视诸国。至今上光绪元二年间,遂有遣使驻扎之举。丙子之秋,翰林侍讲何公,实膺出使日本大臣之任,奏以遵宪充参赞官。窃伏自念,今之参赞官,即古之小行人,外史氏之职也。使者捧龙节,乘驷马,驰驱鞅掌,王事靡监,盖有不暇于文字之末。若为之寮属者,又不从事于采风问俗,何以副朝廷咨诹询谋之意?既居东二年,稍稍习其文,读其书,与其士大夫交游。遂发凡起例,创为《日本国志》一书,朝夕编辑。甫创稿本,复奉命充美国统领事官,政务繁密,无暇卒业,盖几几乎中辍矣。

乙酉之秋,由美回华,星使郑公既解任,继之者张公,仍促余往。而两广制府张公,又命遵宪为巡察南洋诸岛之行。遵宪念是书弃置可惜,均辞不往。家居有暇,乃闭门发箧,重事编纂,又几两阅载而后书成。凡为类十二,为卷四十。昔契丹主有言:我于宋国之事,纤悉皆知,而宋人视我国事,如隔十重云雾。以余观日本士夫,类能读中国之书,考中国之事。而中国士夫,好谈古义,足已自封,于外事不屑措意。无论泰西,即日本与我仅隔一衣带水,击析相间,朝发可以夕至,亦视之若海外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若邹衍之谈九州,一似六合之外,荒诞不足论议也者,可不谓狭隘欤?

虽然,士大夫足迹不至其地,历世纪载,又不详其事,安所凭藉以为考证之资!其狭隘也,亦无足怪也。窃不自揆,勒为一书,以其体近于史志,辄自称为外史氏。亦以外史氏职在收掌,不敢居述作之名也。抑考外史氏掌五帝三王之书,掌四方之志。今之士夫,亦思古人学问,考古即所以通今,两不偏废如此乎?书既成,谨志其缘起,并以质之当世士夫之留心时务者。光绪十三年夏五月。

☆唐才常○唐宋御夷得失论

有亡国,有亡天下。唐室之夷患,亡其国而止,至宋乃有亡天下之祸。何哉?且夫吐蕃回纥之为性也,不过肆劫掠饫屠淫而已,而契丹女真蒙古,则以其凶顽之性,狡黠之姿,蹂宋人民社稷而残之,而成吉思汗卒以腥膻之种,抚有中原,臣妾万众,而黄帝之裔,震旦之族,由兹不振。岂非天哉!虽然,吾且即唐宋夷祸言之,而御备之机宜,疆圉之得失,亦有可观者焉。

一曰地势。唐都长安,自凤翔西,?州北,及河西陇右诸地,在在蚕食于吐蕃,故代宗之世,任其蹂躏往来,如入无人之境。然幸而幽蓟以北,尚无强敌生心,使中原诸将,得并力泾原凤翔渭北?宁等处,以遏凶锋。自郭子仪建议,有事则凤翔渭濮?宁镇西河南淮西诸镇,皆出兵以扼其冲要,遂使吐蕃不能逞志于唐。若宋则陕西路逼近西夏,既愕眙不敢都,而汴京四战之国,又无幽蓟为之屏蔽,故西北藩篱皆撤,备多力分,鞭长莫及,武功泯焉。即真宗承平之世,一闻辽警,犹朝野忧惶,不知所出,矧国家多故,而能力挫金元方锐之锋耶?然则燕云等州之不复,太宗既失策于前,徽宗又张皇于后,无论属辽属金属元,河南北终无安枕之日。视唐之专注力秦陇之交者,利钝悬殊,亦地势然也。

一曰人谋。唐之回纥吐蕃,两不相下。吐蕃延袤万里,大于回纥,而回纥可以议其后。且回纥屡有功唐室,虽仆固怀恩诱之人寇,郭子仪单骑抚之,而即以之抗吐蕃。后李泌亦力劝和回纥以讨吐蕃。此以夷斗夷之良策,而中国坐收其效者也。宋则金兴而辽灭,元兴而金灭,彼自专心以谋中国,而后无反顾之忧,中无可斗之隙。西夏李氏虽崛强善战,又往往称藩于彼,以仇宋室,欲求如唐之构衅于两大,不可得矣。

一曰时会。自古玉门以西,诸部自相雄长,自相吞噬,尚无必得中国之心,故回纥虽轻唐而敢深入,而子女玉帛外,无他愿焉。吐蕃逼处川陕,较回纥为狡黠,然亦非有深谋远虑,经营中国之根基。唯辽自德光入晋,渐萌混一南北之雄心。金元得一地,即经营一地。其立国规模,亦稍异于打牲游牧,非寻常狼奔豕突者已也。意者西北之气,日新月异,时会使然,迄于宋遂不可复抑欤?

一曰人才。吐蕃回纥之寇唐,正安史乱后,其时人才奋兴,郭李为之领袖。故广德元年之役,令公虽闲散日久,仅得二千骑以行,而使王延昌收商州溃卒,长孙全绪以二百骑出蓝田。彼时兵未满万,吐蕃以震慑而退。其后又有马?李晟浑?马燧百战之将,于?泾一带,屡挫狂氛,吐蕃由是不振。唐之人才,盖其盛哉。宋则重文轻武,沉溺科第,澶渊之役,仅一二书生,如毕士安寇准辈,仓皇筹策而已。其能以纳币终,直天幸耳。至金人长驱入汴,州郡之吏,无一折冲御侮之才。虽种师道以夙将勤王,李纲以忠义之气扌耆持危局,竟困于奸庸,不得行其志。及金人再至而京室墟矣。然自南渡后人才渐盛,若岳韩刘吴辈,几几与李郭抗衡,则将帅之才,以屡经败挫而出也。夫耕当问奴,织当问婢,安有科第诗酒而能国于群雄交峙中者哉?蒙古灭金图宋,锐不可当。孟珙以孤军与持荆襄巫夔间,屹然为东南砥柱者有年。珙亡而宋事遂不可支。而又继以贾似道之昏庸骄蹇,丧心病国,至于临安被俘,虽有才?百倍李纲赵鼎之士,亦无所施其策矣。哀哉!

一曰藩镇之建不建。藩镇在唐,虽有尾大不掉之势,然以之御夷祸,捍京师,莫此为善。夫吐蕃境地邪络川陕,紧邻川之松茂等州,使两川无一重镇当之,全蜀非唐人有矣。自韦皋镇蜀二十余年,屡破贼垒,禽其大将论莽热,吐蕃自此绝意于蜀。雄镇之足以大有为如此。其由陕至陇,亦节钺星罗,为神京拱卫,论者乌可以河北三镇之叛服不常,尽疵藩镇哉!盖必于强寇邻近之区,建立巨镇,举一切练兵筹饷大事,悉假以便宜,朝廷不遥为牵制,则庙廊不烦宵旰之忧,而疆圉已收指臂之效。宋易藩镇而都邑,任金人驶入,莫敢谁何,乃其亡天下之症结。其后吴氏镇蜀,而金难逾大散关,孟珙镇荆襄,而元不得志江淮,其效犹可立睹,然未能推而广之以复藩镇之旧,则私之为害烈也。文文山有言曰:本朝惩五季之乱,削藩镇,建都邑,一时虽足以矫尾大之弊,然日以浸弱。敌至一州则一州破,至一县则一县破,中原陆沉,痛悔何及。嗟乎斯言!诚深得宋之祸原哉!

夫此数者,皆唐宋得失之故,昭然史策。其选将之法,觇敌之谋,宋劣于唐远甚,本无可置喙。而藩镇废兴,尤古今成败之由。是以读史者三致意焉。如因唐季之祸因噎废食,则今日事机之裂,祸变之奇,将有不止于唐而并不止于宋者。间尝取文山四镇之议,为今日通筹全局。一辽东为京师根本,万不可弃与俄人,宜置重军黑龙江珲春等处;而以辽阳为建阃之所。凡一切练兵选将建学制造,悉听其自主。一江南为南七省奥区,宜建为重镇,以藩王处之,如前明陪京之制,以备巡幸而锁钥长江。一陕甘云贵,逼近强邻,宜各建诸侯为专阃。一湘粤宜合为一镇,而修铁路横亘其中,以收南洋大利。要之必使东南之命脉悬于湘粤,而后中原全势,脉动筋摇,西北虽危,六飞犹有驻跸之所,支那犹有复兴之望。然综其指归,则必速将矿务铁路兵械学校用人之大权,尽假之各大镇,使自为变法,自为防守,朝夕孳孳,勉图万一,而后少纡于有宋亡天下之祸,未可知也。不然,则又岂惟亡天下而已,将使黄帝之裔,震旦之族,与夫土番之种,同归澌灭,而其祸更惨于亡天下。则宋祖杯酒释兵权之私心狡计,流毒至今日,益不知所底焉矣!故使我反覆唐宋以来夷祸之大小,而ぉぉ然怀天荒地老之奇忧也。

○史学论略

儒者以五千年前后之史,镜亿兆人操作灵顽之质。三代以始,迄于有明,持论不刊。行于上,下效之,袭于长,稚沿之。方是时也,震旦儒士,锢于见闻,虽汉唐史志颇详葱岭以西地势国名,而风教阙如。元代几囊括全亚,泊入中原,鞭长莫及。其时士大夫未闻究心印度波斯突厥诸事实,以考政俗兴衰之迹者。本朝大启?宇,风力所届,陆?水栗,而三百年来气运转穷。《易》曰:穷则变,变则通。中国之通,斯云剧矣,而不变,而至死不变。即变已,民议官,士弹国,萃什百千万之儒冠缝掖,咨以《三通》《廿四史》之名,能备举其目者,不可多得,何论寰球?夫溺水求援,衣不待解,落井下石,狼已甘心。不先使之洞烛古今中外情形,而望其奋起,是奏韶?于聋俗,固亡怪已。苟子曰: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灿然者矣,后王是也。谢秋水曰:学明理于经而习事于史。史于学居十之六,而阅历锻炼,又居其四。是故不通中史,不知秦汉以来之政治学术,或为真源,或为孽派,经数千百变而靡所底。而制度典章文物之显易其程者,尚不在此例。不通西史,不知欧洲数百年以前,世家执权,民狃故常,士谭空理,颇于中国永和遗风为近。惟彼愈变愈实,中国愈变愈虚。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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