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禄,与夫号称先达名士有闻于时者,皆一国中过去之人也。如已退院之僧,如已闭房之妇,彼自顾此身之寄居此世界,不知尚有几年。故其于国也,有过客之观。其苟且以偷逸乐,袖手以终余年,固无足怪焉。若我辈青年,正一国将来之主人也。与此国为缘之日正长,前途茫茫,未知所届。国之兴也,我辈实躬享其荣。国之亡也,我辈实亲尝其惨。欲避无可避,欲逃无可逃。其荣也,非他人之所得攘,其惨也,非他人之所得代。言念及此,夫宁可旁观耶?夫宁可旁观耶?吾岂好为深文刻薄之言以骂尽天下哉?毋亦发于不忍旁观区区之苦心,不得不大声疾呼,以为我同胞四万万人告也。
旁观之反对曰:任。孔子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孟子曰:“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任之谓也。
○排外平议
我中国以排外闻于天下也久矣。杀洋人,毁教堂,攻使馆,戕公使。天下之人,莫不诋为人道之贼害,世界之公敌,为万国公法所不容。乃至覆其都,丧其民,歼其兵,割地赔款,主权尽失,而国几不国。盖排外之力至大,而排外之祸亦至酷矣。伤心人曰:中国人乌知排外者哉!排外之道有二:野蛮人之排外也,排以腕力。文明人之排外也,排以心力。排以腕力者,愤外人之逼我,视之如仇,防之如贼。外人之来我国也,必将深闭固拒,则外人之文化智识,必不能资其益而取其长。而一人之腕力,又非百十腕力之敌也。其力将必有所绌。力之既绌,则外人之来而逼我,将又百十于昔日,而更无术以拒之。且冒犯不韪,背公理而触万国之怒也。外人则贱为野蛮,愤为公敌,合诸国之力以为报复。且藉公义以纵其私谋,悍然无复顾忌,极其践踏缚压,皆视为待野蛮之公法所当然。而排外者,力穷理屈,排无可排,遂不能不低首吞声,以受其压制。以心力排外者,其待外人也,礼貌有加,其善外交也,仪节不失。虽世仇夙怨之国,受其逼辱,举国所欲得而甘心者,其往来酬应,殷勤无以异于姻娅。且惟积怨怀仇之故,则弥师其政学,输其文明,外奉其敌以为师,内善其国之政治。至于自主之内政,国家之主权,下及国民享有之权利,则虽至小至弱之国,必不容他人有一毫之干涉,有一事之侵犯。而外人之眈逐窥伺其旁者,亦惮其心力,为所抵抗,不敢施其干涉侵犯之谋。此二者,排外之心虽同,而排外之术迥异。此国之盛衰兴亡之所以殊其效也。
中国通商以来,与外人之交涉数十年矣。要其对外之道,大约不出二端。其始则持仇视主义。持仇视之主义者,狃于一统自立之例,习于氏羌胡羯之事,自大也则曰天朝,鄙人也则曰夷狄。问其政策,不曰锁港,则曰闭关。其视外人也如毒蛇,如猛兽,如大火,如怨贼。虽其文明之政化,精妙之学问,无不视之为鸩毒。必求使外人之足,绝迹于吾国之中,一排再排,而势不敌。悚然于排外之可以召祸也。则一变而为服从主义。劫于外人之威,怵于外人之势。知我之必非彼敌,黠者乃急假其威势以自固,资之为保护,倚之为生活。下者思安其生产,上者谋保其富贵。甚乃挟其余焰,骄睨侪辈,锄虐同种以为快。愿者见其威势之果足以保护我也,则动色相告,趋之若骛,百计营谋,以求为隶属,庇其馀荫,虽尽举主权以奉于其手,而犹惴惴焉恐不得当。其视外人也,如鬼神,如天帝,如奴仆之服其主,如妾妇之媚其夫。向之方怒为仇敌者,今乃甘为其奴隶。遂几自忘其国为何国,自忘其身为何国之人。呜呼,前倨者后必恭。野蛮人之排外,终未有不为其仇敌之奴隶者也。
不宁惟是,中国人之切齿外人也,要不过习攘夷之旧说,随声吠影,故闻名而生怒耳。否则,愤教民势力之逼,怨外人相待之刻耳。否则,怒外人官吏之倨慢,逼人之太甚耳。初非知痛国势之屈辱,愤主权之见夺,争国民之人权,发愤而起求独立也。天下用力之过猛,行度之过速者,虽遇至柔至弱之物,亦不能无反动力。数年以来,外人瓜分之心太急,侵略之谋太骤,操之过促,激而变生。今西国人士,纷然诋其政府侵略之无谋矣。脱外人易一政策,舍急激之手段,而行之以和缓,辍有形之瓜分,而施之于无形,笼之以私恩,啖之以小利,假之以虚名,我中人素不讲国家之学,绝不谙外交之术,则必倚为心腹,恃为奥援,入其牢笼而反德之感之,必不至有抵抗之事。譬之犬然,驱迫蹴踏,必反噬而狂吠。若抚而循之,饲而豢之,则无论何人,亦皆摇尾乞怜,依以为主。呜呼,我中人素见诋于外人,而谓为有奴隶性质者也。奴隶者,乌有抵人之事。则今日之举动,要不过击物者之用力过猛,而少有反动力者也。中国人乌知排外者哉!中国人乌能排外者哉!
呜呼,天下之国,未有排外而不覆败者也。天下之国,未有排外而能独立者也。排外乌乎起?起于界限,而为原人天赋之同性质者也。界己之身而名人曰外人,界己之家,而名人曰外家,界己之国而名人曰外国,界己之种而名人曰外种。既划此身家国种之界,则用情行事,自不能无厚薄于其间。故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同室有斗则缨冠,乡邻有斗则闭户。虽圣人亦昌言而不能讳也。故夫野蛮之世,则排外之心最热,而排外之例最严。家族部落之时代,无不仇待外人。外人非得内人之保证,则不能居其境内,而礼貌与刑律,轻重必极其不平。罗马开化最早,固尝定公共之律,以保护外人。而外人之受其保护者,犹不及罗马之半。今世欧洲日以文明号于天下,其民法刑法,同一定律,而不以内外人之界限为轻重矣。而关于国法者,则例仍极峻。其公民之权,惟内国臣民所应享,而外人必不能与其分毫。且其民之移居他国,及出嫁于外人者,则必除其国民之藉,夺其公民之权,屏之于外人之列。呜呼,排外者天赋之公性,人道之必不能已。既有国界,则虽耶稣为君,墨翟为相,亦岂能泯其界而引而内之哉!
今夫古所谓令主谊辟,号称爱民,咨嗟于在原,勤劳于在庙,问其经营之实,则曰保我子孙,保我黎民而已。欧洲各国,立一约则必求抵制,行一事则必求报复。糜千万之饷,常备数十万之兵。问其经营之实,则亦曰防外人之侵犯我权利而已。何以不保他人之子孙而保我子孙?何以不保他人之黎民而保我黎民?何以不公其权利于天下万国,而必防外人之侵犯?岂不曰国界既立,虽圣人亦不能泯其界而引而内之哉。且泰西之伟儒硕学,昌言大号,以唤起国民之精神也,不曰爱国,则曰自主,不曰竞争权利,则曰独立不羁。日兢兢于优胜劣败之理,务求国权日伸,民力日涨,出而求胜于外人。故斯宾塞之言曰:托事于与我同利害者最安全。托事于与我异利害者至危险。公言无忌,以扇其国民排外之心。而美人之排英独立,意人之排奥建国,则且实行排外之事。而天下之主持公论者,且颂其民气之盛,民力之强,而未尝一言以斥其违犯公理。盖文明之程度渐高,则排外之涨力愈大,而排外之手段愈巧。乃匿其排外之义,而易以美名曰爱国,曰自主,曰竞争权利,日独立不羁。
夫爱国也,独立也,与排外固异名同实。外人视之而斥为排外者,即内国视之而号为爱国者也。然而西人排外而国权伸,我国排外而国权反屈者何也?曰:西儒之言自由也,以他人之自由为界。排外固亦有界者也。排之以政治者,虽严峻而仍在界之中。则伸国权而获美誉。排之于交际者,一举手而即溢于界之外,则被实祸而蒙恶名。我国民不审排外之界,昧于政治排外之术,不忍小忿,冒昧而为此野蛮之举动。一击不中,则神丧气沮,务柔顺以求外人之不我排。然外人方区国民,方严种族,其排外之剧烈,尤甚于我也。则虽屈膝俯首,而卒不能免人之排。呜呼,其排人也,逞私忿而非为国计,其求免人之排也,则亦营私图而非为国计,其不知爱国亦甚矣。乌有不爱国而能排外者哉!曰:外人之逐我华工也,其以腕力排外,宁有异于我乎?曰:西儒言之矣。文明之世,以道理为势力,野蛮之世,以势力为道理。美国蓄其国民之力,膨胀不已,横决四出,乃至触抵公理,虽犯天下之不韪,然势力盛而亦莫敢谁何。我国民以绵薄之材,撄公众之怒。不胜匹雏,而抗乌获之鼎,宜其鼎未举而膑已先绝也。呜呼,万国角立之际,非竞争不足以生存。然黄河之泻,必先氵亭氵畜,鸷鸟之击,必先戢翼。侥幸一击,宁岂有幸!惟鼓其爱国之心,张其独立之气,厚其竞争之力,弃野蛮之覆辙,循文明之正轨,则今日腕力之屈者,宁知他日心力之不伸。若其勇于野蛮之横暴,而怯于文明之竞争,来日方长,则四万万之同胞,其将何所托命乎?呜呼,愿我国民一念美意之成效,而勿忘斯宾塞之至言也。
○论国家思想
人群之初级也,有部民而无国民。由部民而进为国民,此文野所由分也。部民与国民之异安在?曰:群族而居,自成风俗者,谓之部民;有国家思想,能自布政治者,谓之国民。天下未有无国民而可以成国者也。
国家思想者何?一曰:对于一身而知有国家,二曰:对于朝廷而知有国家,三曰:对于外族而知有国家,四曰:对于世界而知有国家。
所谓对于一身而知有国家者何也?人之所以贵于他物者,以其能群耳。使以一身孑然孤立于大地,则飞不如禽,走不如兽,人类之翦灭亦既久矣。故自其内界言之,则太平之时,通功易事,分业相助,必非能以一身而备百工也;自其外界言之,则急难之际,群策群力,捍城御侮,尤非能以一身而保七尺也。于是乎国家起焉。国家之立,由于不得已也,即人人自知仅恃一身之不可,而别求我相团结、相补助、相捍救、相利益之道也。而欲使其团结永不散,补助永不亏,捍救永不误,利益永不穷,则必人人焉知吾一身之上,更有大而要者存。每发一虑,出一言,治一事,必常注意于其所谓一身以上者(此兼爱主义也。虽然,即谓之为我主义,亦无不可。盖非利群,则不能利己,天下之公例也)。苟不尔,则团体终不可得成,而人道或几乎息矣。此为国家思想之第一义。
所谓对于朝廷而知有国家者何也?国家如一公司,朝廷则公司之事务所,而握朝廷之权者,则事务所之总办也。国家如一村市,朝廷则村市之会馆,而握朝廷之权者,则会馆之值理也。夫事务所为公司而立乎,抑公司为事务所而立乎?会馆为村市而设乎,抑村市为会馆而设乎?不待辨而知矣。两者性质不同,而其大小轻重,自不可以相越,故法王路易第十四“朕即国家也”一语,至今以为大逆不道,欧美五尺童子,闻之莫不唾骂焉。以吾中国人之眼观之,或以为无足怪乎?虽然,譬之有一公司之总办,而曰“我即公司”,有一村市之值理,而曰“我即村市”,试思公司之股东,村市之居民,能受之否耶?夫国之不可以无朝廷,固也。故常推爱国之心以爱及朝廷,是亦爱人及屋、爱屋及乌之意云尔。若夫以乌为屋也,以屋为人也,以爱屋爱乌即爱人也,浸假爱乌而忘其屋,爱屋而忘其人也,欲不谓之病狂,不可得也。故有国家思想者,亦常爱朝廷,而爱朝廷者,未必皆有国家思想。朝廷由正式而成立者,则朝廷为国家之代表,爱朝廷即所以爱国家也。朝廷不以正式而成立者,则朝廷为国家之蟊贼,正朝廷乃所以爱国家也。此为国家思想之第二义。
所谓对于外族而知有国家者何也?国家者,对外之名词也。使世界而仅有一国,则国家之名不能成立。故身与身相并而有我身,家与家相接而有我家,国与国相峙而有我国。人类自千万年以前,分孳各地,各自发达,自言语风俗,以至思想法制,形质异,精神异,而有不得不自国其国者焉。循物竞天择之公例,则人与人不能不冲突,国与国不能不冲突,国家之名,立之以应他群者也。故真爱国者,虽有外国之神圣大哲,而必不愿服从于其主权之下,宁使全国之人流血粉身靡有孑遗,而必不肯以丝毫之权利让于他族。盖非是则其所以为国之具先亡也。譬之一家,虽复室如悬磬,亦未有愿他人入此室处者。知有我故,是故我存。此为国家思想第三义。
所谓对于世界而知有国家者何也?宗教家之论,动言天国,言大同,言一切众生,所谓博爱主义,世界主义,抑岂不至德而深仁也哉,虽然,此等主义,其脱离理想界而入于现实界也,果可期乎?此其事或待至万数千年后,吾不敢知,若今日将安取之?夫竞争者文明之母也,竞争一日停,则文明之进步立止。由一人之竞争而为一家,由一家而为一乡族,由一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