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数蛮族,然其幅员,其户口其文物,无一足及中国。若葱岭以外,虽有波斯、印度、希腊罗马诸文明国,然彼此不相接,不相知。故中国之视其国如天下。非妄自尊大也,地理使然也。夫国也者,以对待而成。中国人国家思想发达,所以较难于欧洲者,势也。第二由于学说者。战国以前,地理之势未合,群雄角立,而国家主义亦最盛。顾其敝也,争地争城,杀人盈野,涂炭之祸,未知所极。有道之士?然忧之。矫枉过正,以救末流。孔子作《春秋》,务破国界,归于一王,以文至太平。孟子谓天下恶乎定,定于一。其余先秦诸子,如墨翟宋??老聃关尹之流,虽其哲理各自不同,至言及政术,则莫不以统一诸国为第一要义。盖救当时之敝,不得不如是也。人心之厌分争已甚,遂有嬴政刘邦诸枭雄,接踵而起。前此书生之坐论,忽变为帝者之实行。中央集权之势,遂以大定。帝者犹虑其未固也,乃更燔百家之言,锢方术之士,而务刺取前哲绪论之有利于己者,特表章之,以陶冶一世。于是国家主义遂绝。其绝也,未始不由孔墨诸哲消息其于间也。虽然,是固不可以为先哲咎。彼其时固当然。而扶东倒西,又人类之弱点而不能避者也。佛以说法度众生,而法执者即由法生惑焉。后人狃一统而忘爱国,又岂先圣之志也。且人与人相处,而不能无彼我之界者,天性然矣。国界既破,而乡族界身家界反日益甚。是去十数之大国,而复生出百数千数无量数之小国,驯至四万万人为四万万国焉。此实吾中国二千年来之性状也。惟不知有国也,故其视朝廷,不以为国民之代表,而以为天帝之代表。彼朝廷之屡易而不动其心也,非恝也,苍天死而黄天立,白帝杀而赤帝来,于我下界凡民有何与也!禀受于地理者既若彼,薰习于学说者又若此,我国人之无国家思想也,又何怪焉,又何怪焉。
虽然,知有天下而不知有国家,此不过一时之谬见,其时变,则其谬亦可自去。彼谬之由地理而起者,今则全球交通,列强比邻,闭关一统之势破,而安知殷忧之不足以相启也。谬之由学说而起者,今则新学输入,古义调和,通变宜民之论昌,而安知王霸之不可以一途也。所最难变者,则知有一己而不知有国家之弊,深中于人心也。夫独善其身、乡党自好者,畏国事之为己累而逃之也;家奴走狗于一姓而自诩为忠者,为一己之爵禄也。势利所在趋之若蚁,而更自造一种道德以饰其丑而美其名也。不然,则二千年来与中国交通者,虽无文明大国,四面野蛮,亦何尝非国耶?谓其尽不知有对待之国,又乌可也?然试观刘渊、石勒以来,各种人之入主中夏,曾有一焉无汉人以为之佐命元勋者乎?昔稽绍生于魏,晋人纂其君而戮其父,绍腼颜事两重不共戴天之仇敌,且为之死而自以为忠,后世盲史家亦或以忠许之焉。吾甚惜乎至完美至高尚之忠德,将为此辈污蔑以尽也。无他,知有己而已。有能富我者,吾愿为之吮痈;有能贵我者,吾愿为之叩头。其来历如何,岂必问也。若此者,其所以受病,全非由地理学说之影响。地理学说虽万变,而奴隶根性终不可得变。呜呼!吾独奈之何哉?吾独奈之何哉?不见乎联军入北京,而顺民之旗,户户高悬,德政之伞,署衔千百。呜呼痛哉!吾语及此,无眦可裂,无发可竖,吾惟胆战,吾惟肉麻,忠云忠云,忠于势云尔,忠于利云尔。不知来,视诸往,他日全地球势利中心点之所在,是即四万万忠臣中心点之所在也。而特不知国于此焉者之谁与立也!
呜呼,吾不欲多言矣!吾非敢望我同胞将所怀抱之利己主义?除净尽,吾惟望其扩充此主义,巩固此主义,求如何而后能真利己,如何而后能保己之利使永不失,则非养成国家思想不能为功也。同胞乎!同胞乎!勿谓广土之足恃,罗马帝国全盛时,其幅员不让我今日也。勿谓民众之足恃,印度之土人,固二百余兆也。勿谓文明之足恃,昔希腊之雅典,当其为独立国也,声明文物甲天下,及其服从他族,萎靡不振以至于澌亡。而吾中国当胡元时代,士大夫皆习蒙古文(《廿二史札记》言之甚详),而文学几于中绝也。惟兹国家,吾侪父母兮!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兮!茕茕凄凄,谁怜取兮!时运一去,吾其已兮!思之思之兮,国及今其犹未沫兮!
○适可斋记言记行序
中国之为人弱,其效极于今日,而其根伏于数十年以前。西人以兵弱我者一,以商弱我者百,中国武备不修,见弱之道一,文学不兴,见弱之道百。西人之始来也,非必欲得地也,灭国也,通商而已。通商万国之所同也。客邦之利五,而主国之利十,未或以为害也。害恶在?中国人士处暗室,坐眢井,梦不知外事。又疲散{艹尔}要,苟欲弥一日之患,而狃于千岁之毒。彼族察是,故相待之道,曰欺曰胁,而我之迩彼也,如丛神与奕秋博,无著不谬,无子不死,一误再误,以讫于今。呜呼!不可谓国有人矣。
自十七岁,颇有怵于中外弱强之迹,顾乡处寡学,因舣驾南朔,求所谓豪杰之士,周之四国者。所见所闻,其象?之流,往往学此为衣食计,无通识,无远志。或有宿学清流,锐意新学,然未肄西文,未履西域,未接西土,隔膜影响,如贫子说金,终无是处。盖帖然概于心者,不过数人。顾闻马君眉叔将十年矣,称之者一,而谤之者百,殷殷愿见,弥有岁年。今秋海上,忽获合并,共晨夕饫言论者十余日,然后霍然信中国之果有人也。世之谤君者勿论,其称君者,亦以为是尝肄西文,履西域,接西土而已。之人也,自命使以来,可斗量也,吾有以窥君之所学。泰西格致之理,导源于希腊,政律之善,肇矩于罗马。君之于西学也,鉴古以知今,察末以反本,因以识沿革递嬗之理,通变盛强之原,以审中国受弱之所在。若以无厚入有间,其于治天下若烛照而数计也。
君书未获见,所见者二种,《适可斋记言》,《适可斋记行》,非君特撰之书也。然每发一论,动为数十年以前谈洋务者所不能言。每建一义,皆为数十年以后治中国者所不能易。嗟夫!使向者而用其言,宁有今日!使今日而用其言,宁有将来!宋殇之于孔父,知而不用,《春秋》罪之。是或有天运焉,则更何惑乎谤君者之百其喙以吠声也?吾请进一言,愿君捐虑覃精,为其所欲为者,成一家之言,以诒天下。荀卿不云乎,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穷极必变,天之道矣。四万万之人,宁冥冥以沦胥欤?光绪二十二年九月十日,新会梁启超谨叙。
○日本国志后序
中国人寡知日本者也。黄子公度撰《日本国志》,梁启超读之,欣怿咏叹,乃今知日本。乃今知日本所以强,赖黄子也。又懑愤责黄子曰:乃今知中国,知中国之所以弱。在黄子成书十年,久谦让不流通,令中国人寡知日本,不鉴不备,不患不悚,以至今日也。乃诵言曰:使千万里之处,若千万岁之后,读吾书者,若布眉目而列白黑,登庙庑而诵昭穆,入家庭而数米盐也,则良史之才矣。使千万里之外,若千万岁之后,读吾书者,乃以知吾世,审吾志,其用吾言也。治焉者荣其国,言焉者辅其文。其不能用,则千万里之外,若千万岁之后,辁材讽说之徒,咨嗟之,太息之。夫是之谓经世先王之志。
斯义也,吾以求诸古史氏,则惟司马子长有取焉。虽然,道己家事者,苟非愚?蒙崽之子,莫不靡靡能言之,深周隐曲。若夫远方殊类,邈绝倜侏之域,则虽大智长老,闻言未解,游梦不及,况欲别闺闼,话子侄,数米盐哉!此为尤难绝无之事矣。司马子长美矣,然其为《史记》也,是家人子之道其家事也。
日本立国二千年,无正史,私家纪述,秽杂不可理。彼中学子,能究澈本末,言之成物者已鲜。矧乃异域绝俗,殊文别语,正朔服色,器物名号,度律量衡,靡有同者,其孰从而通之?且夫日本古之弹丸,而今之雄国也。三十年间,以祸为福,以弱为强,一举而夺琉球,而举而割台湾。此土学子,鼾睡未起,腼此异状,挢口纤舌,莫知其由。故政府宿昔靡得而戒焉。以吾所读《日本国志》者,其于日本之政事人民土地,及维新变政之由,若入其闺闼而数米盐,别白黑而诵昭穆也。其言,十年以前之言也。其于今日之事,若烛照而数计也。又宁惟今日之事而已。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顾犬补牢,未为迟矣。孟子不云乎,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斯书乎,岂可以史乎史乎目之乎?
虽然,古之史乎皆有旨义,其志深,其旨远。启超于先生之学,匪敢曰深知。顾知其为学也,不肯苟焉附古人以自见。上自道术,中及国政,下逮文辞,冥冥乎入于渊微。敢告读是书者,论其遇,审其志,知所戒备,因以为治,无使后世咨嗟而累欷也。
○西学书目表序例
余既为《西书提要》,缺医学兵政两门未成,而门人陈高第、梁作霖、家弟启勋,以书问应读之西书,及其读法先后之序。乃为表四卷,札记一卷,示之,媵之以叙曰:大哉圣人之道!孔子适周,求得百二十国宝书。圣祖仁皇帝,御纂《数理精蕴》,润色西算,弁诸卷首。高宗纯皇帝,钦定《四库总目》,凡译出西书,悉予著录。先圣后圣,其事不同,其揆若一。呜呼,溥博宏远,蔑以加矣!海禁既开,外侮日亟。曾文正开府江南,创制造局,首以译西书为第一义。数年之间,成者百种。而同时同文馆,及西士之设教会于中国者,相继译录。至今二十余年,可读之书,略三百种。昔纪文达之撰提要,谓《职方外纪》、《坤舆图说》等书,为依仿中国邹衍之说,夸饰变幻,不可究诘。阮文达之作《畴人传》,谓第谷天学,上下易位,动静倒置,离经畔道,不可为训。今夫五洲万国之名,太阳地球之位,西人五尺童子皆能言之。若两公,固近今之通人也。而其智反出西人学童之下,何也?则书之备与不备也。
大凡含生之伦,愈愚犷者,其脑气筋愈粗,其所知之事愈简。愈文明者,其脑气筋愈细,其所知之事愈繁。禽兽所知最简,故虎豹虽猛,人能槛之。野人所知亦简,故苗黎番回虽悍,人能制之,智愚之分,强弱之原也。今以西人声光化电农矿工商诸学,与吾中国考据词章帖括家言相较,其所知之简与繁,相去几何矣!兵志曰: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人方日日营伺吾侧,纤悉曲折,虚实毕见,而我犹枵然自大,偃然高卧,非直不能知敌,亦且昧于自知。坐见侵陵,固其宜也。故国家欲自强,以多译西书为本。学子欲自立,以多读西书为功。
此三百种者,择其精要而读之,于世界蕃变之迹,国土迁异之原,可以粗有所闻矣。抑吾闻英伦大书楼所藏书,凡八万种有奇。今之所译,直九牛之一毛耳。西国一切条教号令,备哉粲烂。实为政治之本,富强之由。今之译出者何寥寥也?彼中艺术,日出日新,愈变愈上。新者一出,旧者尽废。今之各书,译成率在二十年前。彼人视之,已为陈言矣。而以语吾之所谓学士大夫者,方且诈为未见,或乃瞠目变色,如不欲信。呜呼,岂人之度量相越远邪?抑导之未得其道也?
一、译出各书,都为三类。一曰学,二曰政,三曰教。今除教类之书不录外,自余诸书分为三卷。上卷为西学诸书;其目曰算学,曰重学,曰电学,曰化学,曰声学,曰光学,曰汽学,曰天学,曰地学,曰全体学,曰动植物学,曰医学,曰图学。中卷为西政诸书;其目曰史志,曰官制,曰学制,曰法律,曰农政,曰矿政,曰工政,曰商政,曰兵政,曰船政。下卷为杂类之书;其目曰游记,曰报章,曰格致,总曰西人议论之书,曰无可归类之书。
一、明季国初,利艾南汤诸君,以明历见擢用。其所著书,见于《天学汇函》,《新法算书》者百数十种,又制造局、益智书会等处,译印未成之书百余种。通商以来中国人著书言外事,其切实可读者,亦略有数十种,掇拾荟萃,名为附卷。
一、西学各书,分类最难。凡一切政皆出于学,则政与学不能分。非通群学不能成一学,非合庶政不能举一政,则某学某政之各门不能分。今取便学者,强为区别。其有一书可归两类者,则因其所重。如《行军测绘》,不入兵政,而入图学,《御风要术》,不入天学,而入船政,《化学卫生论》,不入化学,而入医学是也。又如《电气镀金》,《电气镀镍》等书,原可以入电学,《脱影奇观》,《色相留真》,《照像略法》等书,原可以入光学;《汽机发轫》、《汽机必以》,《汽机新制》等书,原可以入汽学;今皆以入工艺者,因工艺之书,无不推本于格致,不能尽取而各还其类也。又如《金石识别》,似宜归矿学类,又似宜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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