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我收到了去哈佛作威廉·詹姆士讲座讲演的邀请书。这导致我首次访美,使我的生活有了很大的变化。当我读到唐纳德·威廉斯的极其出乎意外的邀请书时,我以为这是一个误会:我想我之被邀请是以为我是约瑟夫·波普尔·林克乌斯。
我那时在做三件事:一系列论自然演绎的论文,概率的种种公理化,以及社会科学的方法论。惟一适合于作八次或十次讲课的课程的是最后一个问题,于是我选择讲课的题目是“自然和社会的研究”。
1950年2月,我们乘船出发。在哈佛哲学系教师中我以前见过的只有奎因恩。我也遇见了c·i·刘易斯、唐纳德·威廉斯以及莫顿·怀特。自从1936年以来我第一次又遇见了许多老朋友:数学家保尔·鲍向,赫尔伯特·费格尔、菲利普·弗朗克(他把我介绍给伟大的物理学家珀西·布里奇曼,我很快同他成为朋友)、尤利叶斯·克拉夫特、理查德·冯·米塞斯、弗朗茨·乌尔巴赫、阿伯拉罕·瓦尔德以及维克多·韦斯科夫。我也第一次遇见了戈特弗里德·冯·哈勃勒,我后来从哈耶克那儿获悉,他显然是对我的方法理论感兴趣的第一位经济学家;乔治·萨顿和科学史家i·伯纳德·科恩以及哈佛校长詹姆斯·布里安特·科南特。
我从一开始就喜欢美国,也许因为我对它曾抱有某种偏见。在1950年有一种自由、个性独立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欧洲不存在,而且我认为甚至比我所知道的最自由的国家新西兰还更为强烈。那时正值麦卡锡主义——现在一定程度上已被忘却的反共十字军战士参议员约瑟夫·麦卡锡——兴起之日,但根据一般气氛来判断,我认为这个正在到处引起提心吊胆的运动将会以失败而告终。在我回到英国后,我同伯特兰·罗素对此曾有过争论。
我承认事情可能朝十分不同的方向发展。“这里不可能发生”这个说法总是错误的,独裁在哪里都有可能发生。
爱因斯坦使我的访问获得最大、最持久的影响。我应邀去普林斯顿,在学术研讨会上宣读了一篇关于“量子物理学和古典物理学中的非决定论”的论文,那是篇幅更长的一篇论文的纲要。在讨论时爱因斯坦说了几句赞同的话,玻尔说得更详细(直到只有我们俩留下来还继续说),用著名的双狭缝实验论证说,量子物理学中的情况完全是新的,而且同古典物理学中的情况是不可比拟的。爱因斯坦和玻尔都来听我的讲演这一事实,我认为是我曾受到的最大的赞扬。
在我讲话前我就同爱因斯坦见了面,第一次通过保罗·奥本海姆,我们待在他的屋子里。虽然我最不愿意浪费爱因斯坦的时间,他要我再来。我总共同他会面三次。我们谈论的主要话题是非决定论。我试图说服他放弃他的决定论,他的决定论总起来说是这样一种观点:世界是四维的巴门尼德式的积木式的宇宙,其中变化只是一种人的幻觉,或非常接近于人的幻觉。(他同意这曾是他的观点,在讨论这种观点时我称他为“巴门尼德”。)我论证说,如果人们或其他有机体能够经验到变化和时间上的真正持续,那么这是实在的。用某种意义上是并存的时间片段在我们的意识中先后浮现的理论来把它解释过去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种“在意识中浮现”恰恰同理论企图解释过去的变化的持续具有同样的性质。我也援引一些明显的生物学论据:生命的进化,有机体尤其是高等动物的行为方式,实际上不可能根据把时间解释为仿佛它是另一(各向异性的)空间坐标的任何理论来理解。毕竟我们并不经验到空间坐标。这是因为它们根本不存在:我们必须当心不要把它们当作实体,它们几乎完全是任意的结构。那么为什么我们应该把时间坐标——固然是适合于我们惯性系统的坐标——看作不仅是实在的,而且是绝对的,即不可改变的,不受我们能做的任何事情的影响(除了改变我们的运动状态外)呢?
我认为时间和变化的实在性是实在论的关键。(我现在仍然认为如此,实在论的某些唯心主义对手如薛定谔和哥德尔也曾认为如此。)
当我访问爱因斯坦时,施尔普的“在世哲学家文库”的《爱因斯坦》卷刚刚出版;这一卷有一篇哥德尔的现已著名的论文,他在反对时间和变化的实在性时利用了爱因斯坦狭义和广义相对论的论据。爱因斯坦在这卷中出来强烈支持实在论。他明显不同意哥德尔的唯心主义;他在答复中提出,哥德尔对宇宙方程式的解必须“根据物理学的理由加以排除”。
当时,我试图尽可能强有力地向爱因斯坦-巴门尼德介绍我的信念:反对任何唯心主义时间观的立场必须鲜明。我也试图表明尽管唯心主义观点同决定论和非决定论都是相容的,支持“开放的”宇宙的立场应该鲜明——在这个宇宙中未来决不包含在过去和现在之内,即使他们对它施加种种严格的限制。我论证说,我们不应被我们的理论弄得转了向而太轻易地放弃常识。爱因斯坦明确表示他不想放弃实在论(对于实在论,最有力的论据是建立在常识的基础上的),尽管我认为他像我一样准备承认我们也许有一天会被迫放弃它,如果有十分有力的论据(比方说哥德尔式的论据)引致反对它的话。所以我论证说,关于时间,还有关于非决定论(即物理学的不完备性)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