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華亭陳繼儒著
陳繼儒(1558-1639)字仲醇,號眉公,又號麋公,松江華亭人。諸生,隱居崑山之陽,後築室東佘山,杜門著述,工詩善文,書法蘇米,能兼繪事,名重一時。或剌瑣言僻事,詮次成書,遠近爭相購寫,屢奉詔徵用,皆以疾辭。崇禎十二年卒,年八十二。有眉公全集。
序
余少從四方名賢游,有闻輙掌錄之,已復死心。茅茨之下,霜降水落時,弋一二言拈題紙屏上,語不敢文,庶使異日,子孫躬耕之暇,若粗識數行字者,讀之了了也。如云安得長者之言而稱之,則吾豈敢[疑缺]
吾本薄福,人宜行厚德事;吾本薄德,人宜行惜福事。
聞人善則疑之,聞人惡則信之,此滿腔殺機也。
靜坐然後知平日之氣浮,守默然後知平日之言躁;省事然後知平日之費閒,閉戶然後知平日之交濫;寡欲然後知平日之病多,近情然後知平日之念刻。
偶與諸友登塔,絕頂謂云:大抵做向上人,決要士君子鼓舞。只如此塔甚高,非與諸君乘興覽眺,必無獨登之理。既上四五級,若有倦意又須賴諸君慫恿,此去絕頂不遠。既到絕頂,眼界大,地位高,又須賴諸君提撕警惺,跬步少差,易至傾跌。只此便是做向上一等人榜樣也。
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
士君子盡心利濟,使海内人少他不得,則天亦自然少他不得。即此便是立命。
吳芾云:與其得罪於百姓,不如得罪於上官。李衡云:與其進而負於君,不若退而合於道。二公南宋人也,合之可作出處銘。
名利壞人,三尺童子皆知之。但好利之弊使人不復顧名,而好名之過又使人不復顧君父,世有妨親命。
以潔身訕朝庭以賣直者。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宦情太濃,歸時過不得;生趣太濃,死時過不得。甚矣!有味於淡也。
賢人君子專要扶公論正易之。所謂扶陽也。
清苦是佳事,雖然天下豈有薄於自待而能厚於待人者乎?
一念之善,吉神隨之;一念之惡,厲鬼隨之。知此可以役使鬼神。
黃帝云:行及乘馬不用迴顧,則神去令人迴顧。功名富貴而去其神者豈少哉?
士大夫當有憂國之心不當有憂國之語。
屬官論劾上司時論以為快。但此端一開,其始則以廉論貪,其究必以貪論貪矣。又其究必以貪論廉矣。使主上得以賤視大臣,而憲長與郡縣和同为政可畏也。
责備賢者畢竟非長者言。
做秀才,如處子,耍怕人;既入仕,如媳婦,要養人;歸林下,如阿婆,要教人。
廣志遠願,規造巧異,積傷至盡,盡則早亡。豈惟刀錢田宅,若乃組織文字,以冀不朽至於鏤肺鐫肝,其為廣遠巧異,心滋甚,禍滋速。
大約評論古今人物不可,便輕責人以死。
治國家有二言,曰:忙時閒做,閒時忙做。變氣質有二言,曰:生處漸熟,熟處渐生。
看中人看其大處不走作,看豪傑看其小處不滲漏。
火麗于木麗于石者也。方其藏於木石之時,取木石而投之水,水不能克火也一付於物即童子得而撲滅之矣。故君子貴翕聚而不貴發散。
甔甔子每教人養喜神,止菴子每教人去殺機。是二言,吾之師也。
朝廷以科舉取士,使君子不得已而為小人也。若以德行取士,使小人不得已而為君子也。
奢者不特用度過侈之謂。凡多視,多聽,多言,多動皆是暴殄天物。
鯤鵬六月息,故其飛也。能九萬里仕,宦無息機,不仆則蹶。故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人有嘿坐獨宿悠悠忽忽者,非出世人,則有心用世人也。
讀書不獨變人氣質,且能養人精神,蓋理義收攝故也。
初夏五陽,用事于乾,為飛龍草木,至此已為長旺。然旺則必極,至極而始收斂,則已晚矣。故康節云:牡丹含蕋為盛,爛熳為衰,蓋月盈日午,有道之士所不處焉。
醫書云:居母腹中,母有所驚,則主子長大時發顛癇。今人出官涉世,往往作風狂態者,畢竟平日帶胎疾耳,秀才正是母胎時也。
士大夫氣易動心易迷,專為"立界墙、全體面"六字斷送一生。夫不言堂奥而言界墙;不言腹心而言體面,皆是向外事也。
任事者當置身利害之外;建言者當設身利害之中。此二語其宰相臺諫之藥石乎?
乘舟而遇逆風,見揚帆者不無妬念。彼自處順,于我何關?我自處逆,于彼何與?究竟思之,都是自生烦惱。天下事大率類此。
用兵者仁義可以王,治國可以霸,紀律可以戰,智謀則勝負共之,恃勇則亡。
出一箇喪元氣進士,不若出一箇積陰德平民。救荒不患無奇策,只患無真心,真心即奇策也。
凡議論要透,皆是好,盡言也,不獨言人之過。
吾不知所謂善,但使人感者即善也。吾不知所謂惡,但使人恨者即惡也。
講道學者得其土苴,真可以治天下,但不可專立,道學門户使人望而畏焉。嚴君平買卜,與子言依于孝,與臣言依于忠,與弟言依于弟。雖終日譚學而無講學之名,今之士大夫恐不可不味此意也。
天理,凡人之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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