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而无以为敎又将躭于佚乐习为淫侈而其去禽兽不逺矣圣人于是又忧之使契为司徒敎以人伦使天下之人父止于慈子止于孝而有亲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而有义夫正位乎外妇正位乎内而有别长者念厥弟幼者恭厥兄而有序至于朋友之交则久要不忘而有信此五者人所共由之道敎之以此然后百姓亲而五品逊也放勲又告戒之曰民之用力于人伦而劳者则当奬劝以劳之归向于人伦而来者则当诱掖以来之若其立心背乎人伦而邪者则匡之使归于正所行戾乎人伦而枉者则矫之使归于直先之劳来以策其进继之匡直以救其失正以人性虽同或不能自立不可不扶助而辅之或进脩不前不可不利导而翼之盖将使优游厌饫皆自得其本然之性也犹恐其勤于始者偶怠于终又必提撕警觉时时加以曲成之徳焉此放勲戒契之言盖圣人命官敷敎叮咛烦悉忧民之切如此而暇于耕乎观乎此益以知治天下之不可耕且为也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恵敎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
此二节书见圣人之忧民以得人为重也孟子曰尧舜之忧民虽欲耕而有所不暇盖其所以为民者正不必事事而忧之也在尧则以天下未平任相为要以不得舜为己忧耳在舜则以分猷课绩任贤为急以不得禹臯陶为己忧耳故尧得舜则尧之忧舜代之矣舜得禹臯陶则舜之忧禹臯陶代之矣皆务乎其大而未尝屑屑于其小也若夫以百亩之不治而闵闵然忧之者惟农夫则然耳岂君相之事哉是故忧人之不足于财而分以与之止谓之恵忧人之不进于善而尽心以敎之止谓之忠此其与农夫之忧已大不同矣然止谓之恵谓之忠者盖天下至大百姓至众分财敎善不得人人而徧也惟为天下得人若尧之得舜舜之得禹臯陶厚生正徳渐被无穷始谓之仁不止于小恵小忠而已是故后世之称尧舜以为天下大器尧舜能推以与人其事极难而不知自圣人观之正复易易也惟是为天下得人择之当选之公可以付托天下是为难耳惟得人之难此尧舜所以独劳心于是而以为忧也岂若许行之说哉
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此一节书是以尧舜用心之大辟许行并耕之説也孟子曰孔子之言曰大哉尧之为君以天道之至大而尧能同之天不言而成化尧无为而成治若与之准则焉且荡荡乎广逺当时之民耕田而食凿井而饮相忘于帝力之何有无得而名焉又称帝舜曰君哉舜也其徳巍巍乎高大虽富有天下而不以位为乐若与己不相闗渉者然孔子之言如此夫尧舜之治天下也荡荡巍巍徳业既极其盛乃孔子一则称其则天无名一则称其有天下而不与岂仅端居防拱无所用其心哉盖其时水土未平敎养未遂皆必得人以任之忧勤侧席惟日不遑此则其用心之所在也但不用心于耕若农夫之以百亩不易为忧耳使尧舜亦用心于耕孰与得人任职成此平地成天播谷敷敎之事哉观此则许行之妄不待辟而自明矣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
此一节书是斥陈相之倍其师也孟子既辟许行并耕之妄至此乃责陈相曰许行之学诞妄如此而子乃弃其所学于陈良者而学焉亦异乎吾所闻矣夫中国之所以异于蛮夷者以其有圣人礼义之教辨名分正体统尊卑相承贵贱有序耳故吾闻之盖有用中国之敎以变蛮夷使之向风慕化者未闻有学于中国之人而反从蛮夷之教以变于夷者也即就子之师陈良言之陈良楚产固生长蛮夷者也闻中国有周公仲尼之道心悦而好之乃北游中国学圣人之道焉凡周公制作之精意孔子删述之防言皆心而身受之即北方之学者素志周孔其造诣所至亦未有出于陈良之上而先之者也彼所谓能自振拔于流俗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既数十年矣周孔之道亦且与闻之矣乃于师死之后忽闻许行之邪説而遂倍焉弃前此师承之正而转从荒诞不经之许行是变于夷也子其甘之乎孟子以此责陈相其词切矣
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防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彊曽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
此一节书是述孔门弟子之尊师者以责陈相也孟子曰子忍于倍师殆非圣人之徒矣昔者孔子既没门人从游者皆服心丧三年三年之外整治行装将散归列国入揖于子贡与之辞别相向痛哭皆至于失声然后归其追慕不已如此子贡尚未忍遽去又反而筑室墓傍坛之上独居三年然后归子贡之追慕其师又如此他日子夏子张子游又以孔子既往想望其音容而不可复见以有若言行气象有似乎孔子欲以前日之所以事孔子者事有若因曾子不从而彊之曽子曰不可师当论道徳不当论言貌吾夫子道徳纯粹如濯之以江汉之水而一尘不染其昭融朗洁如暴之以秋阳之日而一毫无累皜皜乎莹粹之至天下莫能尚已今乃欲以事夫子者事有若意在尊夫子而拟非其伦反以卑夫子矣曽子之尊信其师而不忍倍又如此孟子述此而陈相之倍师畔道得罪于名敎可知矣
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曽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此三节书皆责陈相之倍正入邪也孟子曰有若似圣人曽子尚不肎以事孔子者事之今许行以南蛮鴃舌之人假托神农诬民惑世本非先王垂敎万世一脉相传之道与陈良之诵法周孔者大相悬絶也子乃倍子之师而学之比之曾子之尊信孔子为何如哉趋舍混淆人而不如鸟矣吾闻诗云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夫以鸟之无知犹能出于幽谷之卑暗迁于乔木之高明人若舍髙就卑舍明就暗是人之择术反不如鸟之择木也吾未之闻也今陈良诵法周孔许行溺于邪説其为髙明卑暗不辩可知倍陈良而从许行毋乃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耶鲁颂有之曰周公辅相王室于戎狄则膺而逐之于荆舒则伐而惩之戎狄之人周公方且膺之今许行蛮夷鴃舌叛于圣道子是之学以中国而反变于蛮夷亦为不善变矣孟子前辟许行并耕之谬后责陈相倍师之非词严义正所以闲先圣之道者即此可见矣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此二节书是因陈相称许行之治市而辟其背理乱治也陈相闻孟子之言既已无可置辩乃又称许行治市之説曰并耕而治固不可从矣然其言亦有可采者从许子之道则市无贰贾国中之人不相诈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贸易莫或以之幼小而欺之葢天下之物因有贵贱之分故价直可以増减而争端易起今不论精粗美恶其价一定如布帛但论其丈尺苟长短同则价相若麻缕丝絮但论其斤两苟轻重同则价相若五谷但论其斗斛苟多寡同则价相若屦但论其大小苟大小同则价相若物价定人情安此其善可知矣孟子辟之曰许行欲市价不贰乃混精粗美恶而一之不知天下之物质有好丑工有难易其不可强而齐者固物之情理然也故其价之不同或相去一倍五倍或相去什倍伯倍或相去千倍万倍子乃欲比合而同之是徒使天下纷纷扰乱而已何也彼物之有精粗美恶犹屦之有巨小也若巨屦与小屦同价则人岂肎为其巨者哉然则精者与粗者同价则人岂肎为其精者哉从许子之道是率天下竞为滥恶之物以相欺伪不可除而奸风大长何以治国家乎许子之道无一而可也葢许行以神农始敎稼穑日中为市故假托其名以隂壊三代之法非孟子辟之其为害于天下后世者将不可言矣后世治天下者惟取法唐虞三代而已其余皆不足信也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徃见夷子不来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
此一章书是孟子辟墨氏之学也战国时杨朱墨翟之言满天下异端害正故孟子距而辟之以闲先圣之道彼时有为墨氏之学者曰夷之因孟子弟子徐辟介绍求见孟子此其向慕正道有逃墨归儒之机孟子曰吾固愿见夷子奈吾尚病俟病愈吾且往见之夷子不必来也他日又因徐辟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病愈可以见矣但吾儒之道与墨氏不同若不直言以相规正则吾儒之道不见吾且直之吾闻夷子乃为墨氏之学者墨氏之治丧其为道贵薄而不贵厚以天下之故而俭其亲者也夷子既为墨氏之学则思以墨氏之道移易天下之风俗岂以其道为非是而不贵也贵薄则当从其所贵贱厚则不宜从其所贱然而夷子之葬其亲于礼独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若以墨道为是而夷子何以厚其亲若以厚其亲为是而夷子又何以从墨翟之道学其术而不用其敎是诚何心哉葢人子无不欲厚其亲夷子虽从墨氏而不肎薄其亲是其心必有不安于薄者故孟子因而诘之以开其本然之良心也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此一节书是因夷子之遁辞而辟墨氏之忘本也徐子以孟子之言告夷子夷子尚末开悟乃对徐子曰墨氏之道虽主兼爱其实与儒道不相悖谬葢儒者之道未甞不兼爱也周书有之曰若保赤子夫古之人保民不啻若己之赤子此非言兼爱而何谓哉之之意则以为天下之人皆所当爱原无厚薄隆杀之差等但施之有次第由亲而始耳我之厚葬亦欲推厚其亲者以厚天下而非以所贱事亲也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夷子因康诰之语遂欲援儒墨而一之将信以为人之亲爱其兄之子就如亲爱邻家之赤子而无有差等乎若周书之言彼固别有取意尔也书葢谓小民无知犯法皆因上之人失于敎养犹赤子匍匐将入井皆因父母失于顾恤而非赤子之罪也故谓保民当如保赤子其或不幸而罹于法网则当推原其所以然而哀矜勿喜夷子乃谓儒者之道无异于墨之兼爱不已过乎且天之生物也受气成形俱本于父母惟从一本生故爱亲之心得于天性自有不可觧者如夷子之言则视父母与路人畧无差等是有二本矣以故溺于兼爱之説而不自知其谬也孟子以此晓夷之可谓深切着明矣
葢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葢归反蔂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
此二节书是申明一本之义以感悟夷子也孟子复谓徐子曰夷子知厚之为是而不知二本之为非岂亦未甞反而求之耶夫人惟一本故爱其亲惟爱其亲故有死之礼试以制礼之始言之葢时在上世礼制未备尝有不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弃之于沟壑他日往过其处见狐狸食亲之肉蝇蚋姑嘬其亲之肤于是颡上泚然汗出但睨视而不忍正视夫此泚也非为他人见之而然也哀痛惨怛本之中心而达乎面目有不能自已者也于是悔前日委弃之非而思后日保全之计盖归取蔂梩反土于其上而掩之使不至为物所残此后世礼所由起也夫此掩覆其亲者若以为在所当然则孝子仁人之掩覆其亲必有从厚之道而不以薄为贵矣若使当日所见者非其亲之体肤虽有不忍之念亦不能若是之中心逹于面目也岂非以一本之故乎夷子盍反而求之徐子以告夷子夷子闻之怃然自失有间曰孟子敎我矣天性果无二本亲果当从厚墨氏兼爱之説果不可以为训也盖夷子虽学于墨氏而仍以厚其亲其衷必有不安于此者故孟子从良心真切处感悟而触之宜其闻言而悔悟也
日讲四书解义卷十七
<经部,四书类,日讲四书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四书觧义巻十八
孟子【上之六】
滕文公章句下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徃也如不待其招而徃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
此一章书是言君子无枉已见诸侯之义也昔战国游説之士多干谒诸侯而孟子抱道自重落落不偶弟子陈代疑而问曰士君子进礼退义固是守身常法然行道济时乃其素志今夫子不见诸侯于守身则得矣然似小节可无拘也今若一徃而见之得行其道大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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