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何必过虑。况他曾说,有那一句,自必有这句作对,岂此句便对不得的。”水平曰:“这十二字,委实难对。”时众人都替他告免,平忽拊掌曰:“有了,请诸公听听,我用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可对得否?”众人皆齐声称:“妙,难得此六个之字,对得凑巧,可称绝对。”李公亦心焉喜之。桃侍郎曰:“还有四书集句一首,敢请对成?”水平曰:“愿请教。”桃侍郎出对曰:
有童子,不虑而知,诵其诗,读其书,博学于文,甚矣,后生可畏。水平曰:“小子何知,不敢当此盛赞。敢不恭对,以助一笑。蠡测管窥,所不免也。”
惟大人,既明且哲,治则进,乱则退,从容中道,诚哉,仁者不忧。
诸公听毕,都道:“集成句,难得如此浑成,语语如自己出,尤各各妙有针对。”水平曰:“草草应酬,何足挂齿。”李公亦暗地喜悦,但发冷笑而已。桃侍郎顾谓李公曰:“观令郎少小孩提,英气逼人,奇姿焕发,性灵天亶,直迈老成,真所谓取青紫如拾芥者也。异日状元宰相,岂过分哉。”苏司勋亦曰:“古来神童早慧,代不乏人。然虽有令郎之博学奇才,而却无令郎之雅量伟志,宁馨儿知其非池中物也。”李公曰:“小畜无知,尊前放肆,不蒙嗔责,已出万幸,何敢当诸公盛称。”张学士曰:“令郎聪明冠世。器量包天,诸公之言,诚非过誉。”王刘二进士,亦称赞不已。李公曰:“小畜蠢饨,固不堪言。诸公若以其可教而辱教之,俾苍蝇得赴骥尾,亦未始非小畜之幸也。”侍郎曰:“令郎平时可常诵习否?”李公曰:“小弟禄薄官贫,兼以童稚未暗,尚未遣师教诲,每日亦即闲散无拘,听其作辍而已。”桃侍郎曰:“此却不难,寒舍旧有馆师,教训小顽,并及小女,师系本郡杨清。此人博洽多才,曾举孝廉,堪为令郎入门一助。何不就屈令郎大驾,到彼一游耶。”李公曰:“凤囿龙池,岂容俗物打搅。兄既有此盛意,尚容小弟三思。”水平在旁曰:“名师益友规劝切磋,此诚美事盛情。兼以年伯栽培,诸公赞劝,不可却也。”李公曰:“既如此,贤兄盛情厚德,容异日伸谢可也。”桃公大喜,约定进馆吉日,方同诸公作别散回。
原来桃公住于府西之紫溪村,离城不过数里。公旧任兵部侍郎之职,因以天下鼎沸,世事瓦解,遂与张苏诸公解印回家。后闻艺祖登极,乃以手加额曰:“吾徒始见天日矣。其正配王氏,生下一女,名碧仙,年七岁。一子,名梦红,年五岁。俱是颖悟异常,性由天纵,而碧仙尤极英敏乖巧,美丽如仙。公与夫人抚爱而珍惜之,有若异宝。是年正在遣师教诲,姊弟两人,遂读书于麟凤轩。日诵千篇,而腹笥殷富。
是夜,桃公以水平来学,故告知夫人。夫人甚是喜悦。届期,水平乘轿而至。先参圣毕,然后拜杨孝廉,以及桃公,并碧仙、梦红依次相见,三人握手,如平生欢。才命坐,适有侍婢至,说夫人请见公子。水平曰:“本待拜谒,何烦见召。”乃随婢入到后庭,拜见王氏夫人,夫人亦敛衽答拜。因见水平礼数步趋,温文尔雅,暗暗称羡。乃曰:“久闻公子年少老成,天分卓越,今日一见,可谓名不虚传。但不知曾读几年诗书?”水平曰:“能言即诵,至今已四年了。”夫人抚其背而加之膝。适碧仙入,又加之右膝。夫人顾谓左右曰:“生子当如李公子,若梦红辈,直鳅鱼耳。”水平曰:“令郎吞并经史,乃蠹鱼,非鳅鱼也。”夫人曰:“经史岂可妄谈。吾向读书,曾有素所未解之案,请公子一裁。昔夷齐,耻食周粟,隐首阳山,采薇而食,又不与人交接,不知他的采薇歌,何由传出人间来?真令人不可解。”水平曰:“那时却有一人听得。”夫人曰:“是何人听得?”水平曰:“是一采苓人听得。诗不云乎,采苓采苓,首阳之巅。大约就是此人听闻了。”夫人点头微笑曰:“急智辨来,虽属戏语,却唤醒后人多少愚梦。”在旁侍婢,亦俱解颐。碧仙曰:“此固近理,但按古书所载,谓夷齐隐首阳,而却周粟,兴歌采薇,途遇一妇,问曰:‘二子何往?’夷齐答曰:‘吾耻食周粟,欲往采薇耳。”妇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土既周之土,则薇亦周之薇也,恶可食。’于是,夷齐遂饿而死。由是观之,则采薇之歌,其殆此妇听来乎?”水平笑曰:“小姐多读未见之书,当必有确凿之论。若所云者,特戏言耳。”夫人大喜,命侍婢取一玉麒麟赏之。水平系于纽上,拜谢而出。
及晚,桃公备盛席,以享水平。酒甫数巡,平即推醉。桃公曰:“公子雅有海量,何不赏光。”水平曰:“主人盛情,将奈小生腹无酒蟹,不能饮了。”碧仙停杯曰:“此却何说,到要请教。”平曰:“大凡善嗜酒者,腹中必有酒蟹,以消化之。初生时尚小,日后渐嗜而渐大,故其人愈饮而愈多,实非别有酒量也。推之善嗜肉者,其腹必有肉鼠,好嗜鱼者,其腹必有腥虫。那腥虫长数尺,出可盈斗,有则奇疾生焉。至于嗜茶者,其腹必有茶精。那茶精形如牛脾,口目俱具,每饮茶,则茶精纳之,故不饮则致病。小生浅见则如此,不知可合否?”碧仙曰:“公子博览群书,故有此奇闻异见。虽茂先《博物》,子年《拾遗》,未之详也。”杨孝廉曰:“多学而识,名不虚传。金马玉堂,拭目可俟。”水平曰:“学生讠剪陋寡闻,得窥门墙,只聆教益,实出万幸,至老师如此过许,学生岂能当之。”孝廉倍加敬爱。自后,水平、碧仙、梦红三人,合志同心,殚精力学,自诗书经传,诸子百家,地理天文,无不洞悉。一连读至十二岁,梦红亦十岁矣。
一日杨孝廉谓桃公曰:“三子功穿经史,学究天人,工夫至此,所谓青胜于蓝矣。今后但须养其德性,活其真机,玩物适情,以移其气,迨至临场,握笔自然,挥洒汪洋,取功名如拾芥也。”桃公点头曰:“存养省察,原是要着。”自后全无拘束,任其自适。或游戏月下,或谈笑花间,少无嫌疑,宛如好友。
一日,水平与碧仙游于醉春园,赏积石池之并蒂莲。倚栏并立,接耳闲谈。仙注视并蒂莲花,不觉微笑。平曰:“小姐何笑?”仙曰:“吾爱此花之多情耳。”平曰:“果然匀红并艳,意态撩人,真不啻才子佳人,倚肩并坐矣。”仙叹声曰:“物类有情,诚非虚语。即如连理树、并蒂花、同心兰、相思竹、比翼鸟、比目鱼、翡翠、凤凰、鸳鸯、蛱蝶等,莫不缠绵固结,终始不离,人奈何独厚其生,而情不能如物耶!”水平曰:“情之于人,贵乎善用,亦冀其可用。甚或误其情,而所从非偶;薄其情,而有始无终;纵其情,而放荡不羁;矫其情,而矜己绝俗。此固不足以深论。至欲致情,而无可致之术,欲钟情而无可钟之人,徒太息于才美之难逢,搔首而叹彼苍之过吝。斯诚吾徒恨事也。小姐此言,可胜浩叹。”碧仙曰:“物不孤生,花不独发,天地既生有第一的奇男子,必生有第一的妙佳人,或相隔于千里万里之天,或相聚于一室一隅之地,迨至情孚福到,自然如针引线,曲就良缘,斯固造物之成心,而亦鬼神所注目也。”水平曰:“诚如斯言,则小姐异日,必配第一的奇男子矣。”仙曰:“公子异日,亦必配第一的妙佳人矣。”两下相顾微笑。忽有双鸳鸯,从叶底引颈而出,随波鼓翼,飞舞翩然。平靠着碧仙香肩观之。仙看到会意处,不觉以扇击栏,低声谩谩而歌曰:
鸳鸯鸟,鸳鸯鸟,文采风流娇且小。
天然佳偶长相随,双舞双栖碧沙沼。
歌声滴滴,如啭黄鹂。平听得意兴清狂,抚其背曰:“吾二人得如此鸟足矣。”碧仙羞得脸红,转面忍笑。须臾,日景停午,粉汗俱流,平以巾拭碧仙脸。展视之,见汗汁色若桃花,芬香透鼻。惊喜曰:“昔人谓杨妃汗红而香,今见小姐始信。”碧仙曰:“夏日可畏。一至于此。”遂携手随柳乘凉而归。
次日午后,水平苦热,独避暑于牡丹亭。倚花徘徊,俏然而立。见群蝶戏舞,注目观之。忽有人在背后,以扇击其肩曰:“对花乘风,此等佳趣,怎么自家受用,却不邀我一游耶?”水平惊顾视之,乃碧仙也。因笑曰:“偶然至此,非敢相违。”仙见其手拈花枝,遂吟曰:
绝世一名花,何时落君手?
君意即看花,那知花颜瘦。
水平曰:“花颜之瘦,吾非不知特花不肯解语耳。”适有一蝶,飘然至前,平亦指吟曰:
嗟嗟尔蛱蝶,花下独徘徊。
纵有寻春意,花心恨不开。
碧仙微笑曰:“花心开不开,待其时耳,花又岂能自主。”水平曰:“时固宜待,但若至春酣花发之时,未知肯怜此蝶无枝可栖否耶?”碧仙曰:“蝶自蝶,花自花,既不相干,何怜之有。”平曰:“小姐之言差矣。夫蝶者,飞虫之美。花者,植物之奇。造物既厚其生,斯世宜珍其品;使名花而落狂蜂之手,好蝶而栖野草之枝,而始怨大造之不仁,故使姻缘之颠倒,斯亦悔之已晚矣。”碧仙曰:“事纵由天,岂能相强。”平默然良久曰:“然则小姐独无愿望之人耶?”仙摇头曰:“无之无之。”平又默然良久曰:“我等一般幼小,尔何太不晓事。”仙曰:“尔固晓事,但不知愿望何人?”平曰:“吾所愿望者,比飞燕少肥,比玉环少瘦,才高苏蕙,色绝夸娥,若得他结个同心,共成佳偶,则三生之愿足矣。”仙听得玉面含羞,背面暗笑。平曰:“今日园林沉寂,何不一吐心腹。”仙曰:“人非草木,孰无是心。君既见询,定当告诉。”说讫,迟徊不语。平固请问,仙欲言不言者久之。然后,附耳低谈,胡说几句。水平侧耳而听,却又不闻。忽攒眉曰:“说又不说,怎么含糊吞吐,令人听不分晓。”仙乃曰:“如此,即得尽情相剖了。吾之所愿望者,愿得会弹琴、会饮酒、会写字、会吟诗,则今生之愿足矣。”水平叹声曰:“恁持重说来,我道是愿望甚么,却想出这没要紧的事业,得不令人恼煞。”碧仙曰:“此外还有甚么要紧。”水平低声曰:“人生世上,五伦为第一着。五伦又以夫妇为第一着,夫妇又以择配为第一着。为小姐计者,当思选秀士,拣才郎,并蒂同心,以成千秋之佳偶。倘少差一念,致误终身怨偶,到头悔之晚矣。”仙曰:“吾不嫁人,有何怨偶?”平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圣训在昔,小姐焉能外之。”仙微笑曰:“天上有玉女,地下有碧仙,若劝得玉女从夫,方劝得碧仙愿嫁。”水平再欲进言,忽隔花有婢女声,即得匆匆散去。水平自是,眷念碧仙不已。不觉三冬聿度,交到初春。好鸟吹箫,名花献锦。醉春园内,红绿齐芳。桃侍郎前于隆冬,颇患寒疾。至是风和日丽,自觉神气俱清。乃于二月花朝,邀约李公、张学士、苏司勋并诸缙绅等,饮酒于醉春园,作竟日之乐。先是李公举觞,具称杨孝廉教诲之德,并桃侍郎培植之恩。二公谦退不已。杨孝廉曰:“令郎性由天纵,才驾儒林,治生学问粗疏,妄以木锥刻玉,殊觉惭愧惭愧。”适水平手执柳枝,从牡丹亭而来。张学士呼而问之曰:“汝所执者,杨枝乎?柳枝乎?”平对曰:“此柳枝也。”张学士曰:“何以辨之?”平曰:“大者杨,小者柳。杨秉阳之性,故叶之向上者为杨。柳秉阴之性,故叶之向下者为柳。”张公点头曰:“此诚然也。然吾见世之男女送行,朋友饯别,往往折柳相赠,此何义也?”平曰:“以小子愚见,大约以柳木易生,随处生长。凡人之去乡,正如柳之离干去乡者,望其随处皆安,正如离干者亦可随地皆活。故为是祝愿耳。”苏司勋曰:“天下之木,皆本天生。而柳独列于二十八宿之位,何也?”水平曰:“柳乃寄根于天,倒插斜栽,无不可活。其絮飞漫天地,沾沙著土,亦无不生。盖其得木精之盛,而到处畅达其生理者也。其光茫安得不透着天汉,列于维垣哉。”苏公点头曰:“如此辨论,乃是格物穷理之论。尤有一说相问:古今人皆以萱草谕母,不知何所证据?”平曰:“萱音同谖,谖草即晋稽康所论忘忧草也。诗云,‘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背北堂也。按婚礼,北堂为妇洗之所。故后世相沿,以北堂谓母,而有萱堂之称。细考经文,殊属无谓。若唐人堂阶萱草之诗,乃谓母思其子,有忧无欢,虽有忘忧之草,亦如不见,非以萱比母也。”说讫,又曰:“愚尝见医书,谓萱草一名宜男,以萱谕母,义或本此。”诸公点头称是。桃公方欲劝酒,忽见碧仙逐一流莺,穿花拂柳,娇憨躲闪,不敢近前。乃谓曰:“今日在座诸公,俱系通家伯叔,吾儿何须退避。”碧仙应声近前,欠身而坐。须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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