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行三献,肴及羊膏。张学士曰:“羊有跪乳之礼,德行可加,理宜勿食。”桃公曰:“不然,羊性劣而小力,所谓用无可用,而观无可观者也。非祭祀宴享,何以畜之。”有缙绅徐品端曰:“吾见史称,晋武帝平吴之后,荒于酒色,宫中乘羊车,任其适而幸之。宫人望幸者,多以盐汁洒地,竹叶插户,冀欲引羊。据此想来,则羊尚可驾车矣。”桃公曰:“羊车之事,吾素深疑。焉有狠劣之羊,而能驾车者。史书所云,必有所指。”碧仙听得,低头微笑。苏司勋曰:“才女何故哂笑,得毋别有高见否?”仙正色曰:“女流浅见寡闻,何敢与论史册。但尝考《隋书舆服志》,所云羊车,一名辇车,其制如轺车,金宝饰,紫锦!,朱丝网,以女童二十人,皆梳两髻,服青衣驭之,以出自护军羊王秀所造,故名羊车,非真以羊驾车也。插竹洒盐,岂非附会其说欤。”诸公咸叹其高见。苏司勋立意难他,乃问曰:“俗云,仪狄造酒,未知是否?”仙曰:“按造酒,乃土皇,非仪狄也。”苏曰:“世之云杜康,又何人耶?”仙曰:“杜康乃土皇讹音,盖世人传说之误耳。”苏曰:“古人谓饮茶始自三国,不知可是?”仙曰:“按吴志韦曜传,言孙皓饮群臣酒,期以七升。曜不能饮,以茶代之。以此为饮茶之证,非也。尝阅《飞燕别传》,言成帝既崩,后一夕寝中惊啼,侍儿呼问方觉,乃言曰,吾梦中见帝,帝命赐坐进茶。据此,则西汉已有啜茶之说,非始于吴也。或又曰,诗谓:‘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荼即茶也。据此,则前古先有啜茶之说,又非始于汉也。”徐品端曰:“才女论古有识,愚有一说,愿得其详。昔虞舜崩于苍梧之野,尧二女哭舜而沉诸湘,后在湘水为神。人咸谓湘君为娥皇,湘夫人为女英,其说未知是否?”仙曰:“湘神自湘神,帝女自帝女,焉可诬也。即考路史所载,亦谓湘神为舜二女,非尧二女也。”徐曰:“舜亦有二女乎?愿闻其名。”仙曰:“按《山海经》云,舜娶葵比氏,生宵明烛光是也。”徐曰:“若然,则舜又有三妻矣。”仙曰:“又按《大戴礼·帝系篇》云,舜娶尧之子,谓之女“。又《汉书·地理志》云,陈仓有上公明星祠,乃黄帝之孙,大舜之妻。据此看来,则舜且有五妻矣。然舜有一兄一弟,二姝二子。弟与子之名,人咸知之。兄与妹之名,人未必知也。”徐曰:“妹名甚么?”仙曰:“按纲目注谓,舜妹名伙手。又《列女传》谓,舜有女弟系。至兄之名,已不传矣。”徐曰:“名既不传,何以知其有兄?”仙曰:“尝见《越绝书》云,舜父顽母#,兄狂弟傲,是以知之。”苏司勋曰:“高见不差,愚又闻,唐世有状元韩衮者,云是韩昌黎之后,殊失证据。”碧仙曰:“韩衮,乃昌黎正孙也。昌黎之子曰昶,亦登第,因改金根车为金银车,人皆笑之。昶生二子,长曰绾,次曰衮,俱擢登第,而衮为状元。又昌黎孙,有名承者,亦状元及第,为时闻人。然则,韩氏状元,又不特一衮矣,要之吾徒稽古,贵核其真,俗本相沿,每多舛错。即如介之催一人,坊本所注,有谓姓介名推者,有谓姓介名之推者,且有谓姓介之名推者。盲谈瞽说,迷误将来,殊为可恨。夫子摧,介休人也。姓王,名光,字子催。其曰介,及其地也。其曰催,表其字也。其曰之,语助辞也。何得谓其姓介名推哉。”诸公听了相顾叹服。
张学士喜谓水平、碧仙曰:“一席之内,有两神童。今日之游,良为罕觏。汝等盍各制小令一首,以快一观耶。”二人应曰:“谨承尊命,乞赐命题。”张曰:“此乃游春赏花之地,李公子可做《游春词》一阕,调寄《醉春风》。桃小姐可做《赏花词》一阕,调寄《醉花阴》。此无笔墨,各回书案写来可也。”二人应命回去。平谓仙曰:“此词题太寻常,若依寻常数语填去,有何生色,宜用集曲牌体制之。”仙然之,俄而稿就,捧笺齐出。张学士接着曰:“已制成么?何其敏捷乃尔。”诸公俱离坐拥看,见水平《游春词》云:
锦帐初春初到,刮地春光好。晓来风送海棠春,早早早。花柳分春,玉楼春树,沁园春草。喜太平春闹,花醉春风扫。迎春乐处奈愁何?恼恼恼。乍燕春台,锦堂春去,画堂春老。———调寄《醉春风》
桃碧仙赏花词云:
昨夜后庭花点缀,正赏花时节。尽日语花娇,沉醉花阴,斗百花奇绝。一丛花映黄昏月,蝶恋花须折。遍地落花红,闲惜花飞,揉碎梅花雪。———调寄《醉花阴》
诸公览毕曰:“写游赏处,含蓄不露。押牌名处,浑脱无痕。佳句奇人,可称双绝。”张公谓碧仙曰:“久不见面,却已造就如许奇才。道蕴、文姬,无此早慧。但不知芳龄几何了?”仙曰:“今春已十三岁了。”张公点点头,又顾水平曰:“兄台呢?”水平对曰:“虚负虚负,今春亦十三岁了。”张公笑曰:“难得如此。年纪相同,才貌相若,吾欲躬先作伐,替他们结个良缘,诸公以为何如?”众人同声赞贺,即有桃、李二公,各自谦逊。张公曰:“不然,良缘夙缔,嘉偶天成,今日之遇,乃天也。违天不祥,何故却之。”二公方才应允。时碧仙听得,不觉玉脸含羞,转面他顾。水平以目斜视,欲挑笑之。仙忍笑不得,闪掩而去。平蹑其后,暗随之。既赶上,叩其肩曰:“玉女,果愿从天耶?”仙佯怒曰:“不愿不愿。”说讫,不觉相视而笑。至晚席罢,诸公散归。
越数日,李公遣夫人,以花冠一顶,凤钗一对,赍之。婚盟遂定。后桃公以并处不便,乃令碧仙深居闺阁,以习女红。自是,音容两不相通矣。是年,李公亦令水平归山东,入童子试,遂于是年游庠。佳音至时,李公颇喜,并回书以勉励之。
其时,碧仙独处深闺,纱窗寂寞,每念旧时嬉戏,心辄怅然。兼以天下盗贼蜂起,人民鼎沸,若守此喁喁儿女态,终是无益身家。因家传有两口青霜宝剑,乃羊头精钢百炼而成,切玉如泥,十分犀利。于是厌习女红,专学剑术。花前月下,随地舞之。行则必携,坐则必佩。忽忽学至十六岁,俱已娴熟精妙,法术入神。每一舞,则影捷流星,光惊闪电,锋芒隐现,若风前乱滚梨花,剑气飞奔腾,似天上骤飞雪片,以水洒泼,几不沾身。一日桃公见而语之曰:“吾儿生长深闺,纤锦抽丝,是其素业,何必舍女子之常土,而习此丈夫之术哉。”碧仙曰:“不然,方今神器迁移,群凶未靖,学此剑术,虽不能安邦定国,亦可以护命保身。若再安不思危,恐此间祸不远矣。”桃公曰:“虽然,天下当学者尽多,何必专事此业。”仙曰:“昔卫夫人看舞剑,而悟书法之妙。吾学舞剑,即学书法也。”桃公笑而不语。
是年,东粤惠州府霍山贼反。那霍山在龙川县东北八十里,顶高七千七百七十丈,周回三百六十里,峰峦秀耸,凡三百六十,可居者七十有二,巨壑大谷,多有可耕。故河源谢骥,龙川罗熊,渠魁二人,招集群丑,结巢于此。是岁二月,拥贼二十余万,直奔荆南。虏掠乡村,催拔城郭,天下震慑,遐迩怆惶。两湖文书,连片告急。表闻艺祖,赫然震怒,诏两湖提督,征兵讨之。贼固守城,而不之战。冬十月,贼忽弃城而去,逶迤趋赶,骤驻浙西。其时,浙西疫气盛行,水土不利。明年正月,移驻江南,贼势猖狂,锐不可御。
桃侍郎闻信大惊,急呼王夫人并碧仙,商议避难。桃公曰:“贼匪多众,此地不足容身,当速图之。”碧仙曰:“不如进城暂避,可保无虞。”夫人曰:“如此虽好,只是吾儿深闺娇养,怎好经见外人。”仙曰:“此特暂时从权耳,欲免大难,小节所不计也。且今日城中,非男即女,如我女流辈,何止数千。倘母亲真欲藏羞,孩儿亦自有策。”夫人问:“何策?”仙曰:“可着舅子衣服,扮做男妆,混于稠人中,孰来深辨。”夫人曰:“此方少可。”是晚,束装停当,以俟明早进城,笳鼓悲鸣,惊不成寐。比及天晓,仙梳洗毕,乃取梦红衣服穿之,戴上儒冠,纳下云履,温文尔雅,宛然一美貌丈夫。王夫人从旁审视,不觉好笑。甫装毕,忽闻人声潮涌,炮响山颓。群呼曰:“贼至矣!”桃公大惊,急带家人,望城而走。碧仙亦佩起宝剑,跨上骏马,随后而行。将至城,忽然鼓角喧天,旗旄蔽日,幔山帐野,风卷而来。桃公策马入城,惟碧仙后至,城门已闭。公回顾不见碧仙,知不得入。急登城望之,方欲呼唤,贼已临城。见仙绕城而走,后面数贼,紧紧追之。看看近来,仙急掣青霜宝剑,回首一挥,贼器俱断,贼大骇而回,仙乃策马望空奔去。桃公暗暗祷祝,两泪潜然,望至不见乃已。
时碧仙走了片时,方欲缓步,忽有四贼,从路旁突出,猛然近前,拦住去路。仙藏过宝剑,从容谓曰:“列位谩些,吾人困马乏,不能斗矣。列位如有要马者,可就按住丝缰,待我下来。”四贼个个争要,齐来按缰。仙急出剑斩之,四手俱断,并倒于地,仙乃夺路飞奔。走至日晚,殆百余里,遂歇宿于旅店中。次早问店主曰:“此是甚么地方?”店主曰:“过了松江府,此娄县界也。”仙曰:“有贼否?”店主曰:“贼势浩荡,何地无之。”仙即结束马匹,觅路起程。
一连走了两日,路经常州,偶值大雨滂沱,只得寄寓佛寺。众檀越询知来意,咸与慰劳。明旦侵晨,仙倚寺门观望。忽一伙男妇,肩挑背负,其声哗然。众檀越询知,咸叫有贼,仙大惊,跨马出门,匆匆而去。走至日午,方少安心。自想曰:“吾苏东南诸属,已为贼匪所屯,不如向西北奔走。若至山东,可无忧矣。”一路上沉思暗想。途经一山,木石崎岖,道路险峻。正立马观望,忽有无数偻儸,从山上滚滚下来。挥斧横刀,一混拦住。大叫曰:“来的何人,怎么不交买路银子?”仙怒曰:“鼠辈休得无礼!皇皇之路,何人不行,要甚么买路银子。”偻儸曰:“管尔甚么皇不皇,若无银子,便是我们饶尔,怕寨主亦不饶尔。”仙曰:“寨主何人?”偻儸曰:“寨主乃苏郡下第秀才,姓柳名遇春。因以天下未平,强盗四起,故来此招军买马,以决雌雄。君胜则从君,贼胜则从贼。大则欲兼有天下,小亦图割据一方。尔系远方人,亦闻知我主声势否?”碧仙曰:“欲成大事,何必见此小利。”偻儸曰:“吾辈人多马众,不广收小利,何以资生。尔看那山路,上上落落,这非来纳路银么?多则十两八两,贫则三钱二钱,快些纳来,早早赶路。”碧仙曰:“银子委实没有,权记账簿,下次纳清。”说讫,夺路驰去,众偻儸大喝赶来。走过山曲,忽前面一拥偻儸,扬旗而至。仙大骇,奔入谷中。闻背后火炮轰天,顽石俱碎。仙长吁曰:“吾命休矣。”众偻儸疾跑向前,连人带马,勒上山去。俄闻擂鼓压笛,寨主坐堂。云板数点,值堂传呼曰:“犯者何人?速拿究治。”碧仙应声而入。那寨主捋须竖眉,睁目喝曰:“吾数年坐镇于斯,凡过客居民,悉皆贡税,汝何敢斗胆抗拒,违吾法度耶!”碧仙曰:“吾闻,图大事者,不贪小利。行王道者,先洽人心。今大王坐镇一隅,欲窥天下,务须推恩布惠,收拾人心,何竟贪小利而迫远人耶。且吾观此山,巨壑堪耕,平坡可种,不思滋根务本,而徒区区然听税于人,恐异日兵革一临,而内库罄悬,外助瓦解,覆卵倾巢之祸,将不免矣。”柳寨主大怒曰:“吾带甲二十万,猛将千员,朝廷屡欲加兵,不敢正视,汝何得出不祥之言以乱军心耶。”说讫,喝刀斧手推出斩之。
适后寨夫人,以他故出寨。见群刀手欲斩一人,气宇非凡,深为惋惜。因问曰:“汝何人,竟遭此祸?”碧仙曰:“吾乃松江府桃侍郎之子,名白山,因逃贼避难,误至于斯。匹身而来,有何银子。乃以索路银不得,拘迫上山,比究责时,我不过详陈利害,斟酌机宜,却谓我出言不祥,合行斩首。”因将对寨主之言,细述一遍。夫人听了曰:“审机度势,竟是达人之言,务本滋根自是要着,大王何昏昧如此。”说讫,把碧仙上下偷视良久,不觉点头微笑。忽寨内传呼曰:“大王有令,摧要速斩速斩。”夫人叹曰:“大王如此恼怒,号令既行,不能救矣。”乃唤群刀手近前,吩咐曰:“大王既欲斩此人,尔们可如此如此,如此如此。斩了报过大王,我自有个主意。千祈要听吾言。”众刀手齐声应诺。须臾,一声炮响,一颗血头献入寨内。那寨主柳遇春,望了一望,喝教将首级悬路示众。
柳遇春方欲退堂,忽见后寨夫人疾趋而入。遇春接着曰:“夫人有何急事?”夫人长叹曰:“吾夫妇祸不远矣。”遇春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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