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则行什二之征,凶则依什一之例。乡寡轻重,悉酌其宜。比及三年,私家既盈,公廪亦阜。如此则粮足,粮足则兵强,兵强则人畏。然后导以礼乐,教以人伦,推恩以结民心,救难以隆物望。由是进可以战,退可以守,出而抗天下不难矣。如日拘民贡税,索民钱银,勉强支持,朝不预夕。上而激朝廷之怒,下而结黎庶之仇。一旦兵连祸结,而外税不入,内用不充,枵腹从军,坐而待毙矣。又何必区区然,倚食于人哉。”遇春拱手曰:“公子金玉之言,真经邦之要道,治世之良谟也。敢不敬佩,以见施行。”于是殷勤劝酒,饮至日暮,仙已微酣。遇春命侍女扶仙归床,仙托醉而卧。
这晚,柳青青先唤侍儿把案上书籍,并壁上刀剑,一概捐去,片纸寸木,搬运一空,止留银缸一盏而已。青青兀坐半晌,然后解衣就寝,侧身就仙。仙喻其意,却装睡熟。青青偎眠许久,情觉难堪。或作呻吟,或假咳嗽,或伸足而故挑其股,或翻身而频擦其肩。仙却做鼻息如雷,熟睡如故。青青暗想曰:“谓他是愚的,他又满面风流;谓他是乖的,他却不知快乐。真不可解。”一时情欲难禁,将碧仙玉体紧紧抱住,咬牙瞑目,左支右持。须臾,遍体酥麻,玉露淫液。仙恐识破下体,诈惊醒来,含糊问曰:“鸡已鸣否?”青青措意曰:“群鸡皆鸣,惟一木鸡不鸣。”仙知其意,暗笑忖曰:“到此地位,工夫尤难,人情皆然,难怪他也。”
次早,柳遇春遣人请碧仙同游,登高指画。谓某处可以结屋,某处可以开田。观及寨前,谓某处可以伏兵,某处可以守隘。游至日午,方才回来。仙见青青,云髻蓬松,香鬟散乱。因问曰:“卿今日何不理发?”青青吁曰:“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哉。”仙叹曰:“吾非不知,特以今日成婚,未承亲命,故未敢擅行房礼耳。”青青喜色曰:“原来郎君有此贞心,有此孝念,妾一时不察,几玷圭璋。今宜各保全躯,以俟尊亲之命可也。”于是,整妆理发,相敬如宾。至晚,离枕而卧。青青问及碧仙逃贼情状,仙从头备细述之。且曰:“吾在此虽颇放心,而离乡之日,未卜存亡,不知家君怎般凄楚也?”说讫,呜呜咽咽。青青亦嗟叹不已。一日碧仙欲回乡省探父母,青青曰:“贼尚屯据盛府,攻打城池,郎君那里去得。”仙曰:“吾正欲探此消息,相机而行,不足忧也。”青青曰:“欲探消息,吾遣数人代去,何必亲履险途。”碧仙曰:“吾思亲之心,结不可解。虽不能遽归乡里,愿得一见故墟,亦可少慰耳。”青青苦留不住,乃曰:“君既要去,亦须告知父亲。”仙曰:“然。”遂出前寨,见柳遇春,具道回乡探亲之意。遇春亦以盗贼为言,仙曰:“吾随机而动,可止则止,可行则行,不必虑也。”遇春曰:“公子如此决意,焉敢强留。”仙喜而退。是夜,仙与青青,各诉衷曲,彻夜不眠。比及向明,遇春遂邀仙饮饯。既毕,遇春已令人整顿行装。仙复回见青青,青青曰:“郎君此去,何日来耶?”仙曰:“多则一月,少则半月。”青青长吁曰:“相聚未几,匆匆已散,天长地阔,欲睹无从。今而后,惟幸梦中相见耳。”言讫,珠泪泫然,香腮俱湿。仙曰:“相见有日,卿其放心。”青青不已,并题一律以赠仙:
万点飞花匝地飘,春风送客思寥寥。
河流不似归鞍急,雁影难追去路遥。
别泪乱随红雨落,残魂潜与白云销。
欲知此日离情绪,十里江头几柳条。碧仙感泣曰:“心乱如麻,不能和矣。”因亦步韵,强成一律云:
杨花不耐乱风飘,独寄松萝慰寂寥。关寨无边人落寞,家山不见梦迢遥。
银缸剔尽心犹在,蜡烛烧残泪未销。
今日分携垂柳下,离情相对一条条。
碧仙和毕,草草起行。青青送且嘱曰:“万事小心,勿贻妾虑。”仙应诺,珍重而别。出至寨外,遇春与夫人已候路旁。遇春曰:“倘得消息也须速来,勿令人悬望也。”仙曰诺,拱手作别。取路下山,纵马加鞭,悉遵归路。忽背后有人呼曰:“公子谩些。”仙立马道旁,其人至前曰:“我青青小姐有言,恐公子路费不充,谨送白银百两,聊当饯赠。方才匆匆送别,竟忘却了。”遂把银子献上,仙推却一番方受。曰:“小姐如此盛情,教小生怎能图报,尔可代我多多拜谢,说小生没齿不忘。”乃拳拳致意而去。行至日暮,即听得山前谷后叫杀连天。仙正勒马观望,忽背后林下,突出数骑。大喝曰:“过者何人,还不下马。”仙大惊,寻路别走。贼亦如飞赶来。仙策马奔驰,登山跃水,走至夜半,方渐按辔徐行。时值二月中旬,月明如昼。远见朦胧树色,隐隐有茅屋一间。仙腹正饿,往叩其门。俄一老妪出迎,瞿然曰:“贵人夜半降临,当有缘故?”仙曰:“吾松江人,逃贼至此。人马俱困,乞借一宵。”妪许之,遣人草舍。俄妪进膳至,仙曰:“近闻贼匪何如?”妪曰:“闻得攻打松江府城,幸得府尊李英设计守之,不致城陷。”仙自是略觉放心。次早饭毕,仙以银子酬之,妪力辞不受,仙感激不已。
于是晓行夜宿,不问西东,行了三天,渐不闻贼。这日偶歇旅店,问主曰:“这是甚么地方?”店主曰:“此扬州府甘泉县哩。”仙暗想曰:“初意欲回故土,转意欲再往常州。怎因流寇所迫,却误走恁般远路。这也罢了,目今江南随处皆贼,从此通淮安往兖州,即消半月。何不趁此便路,过山东地暂避一时呢。”决过主意,取路而行。果然通淮安入兖州,骏马如飞,旬日已到。仙既入兖,但见士民乐业,盗贼不惊。喜曰:“吾今得安乐所矣。”遂卜居于鸣凤山之望仙岩。其山层峦叠嶂,高秀嵯峨,四面长江环绕如带。其岩则玉洞天成,石室四达,中有炼丹鼎、仙女盘、登仙梯、明镜石。白云云爱云逮,绿树菁葱,真仙境也。
碧仙初至之日,先一夜,内有镜溪禅师,梦佛相谓曰:“明日桃大将军避难到来,吾辈切须保护。”镜溪觉而异之。明日,镜溪率众檀越伫候岩门外,恰好碧仙到来。镜溪大喜迎之,遣入方丈,率众参礼,仙亦答礼。镜溪曰:“敢请公公贵居?”碧仙曰:“敝邑松江。”镜溪曰:“莫非姓桃么?”仙曰:“然。”镜溪曰:“系避难而来否?”碧仙曰:“然,老禅师怎得知到。”镜溪笑而不答。仙曰:“小生逃贼至此,欲乞宝刹,暂借安身,未知可肯见赐?”镜溪点头曰:“相公放心,此不消说了。”是晚饭罢,镜溪秉烛谓碧仙曰:“从此小门穿过,那边有讲法堂。堂后有凌霄阁,相公可到彼歇息罢。”碧仙离坐随行,经过了杨柳亭,穿出葡萄架,弯弯曲曲,才到凌霄阁来。阁上几案杂陈,图画满挂。云窗月牖,清雅宜人。镜溪略谈片刻,已自去了。自是碧仙安居无事,或登山玩水,或听鸟看花,或饮酒云中,或吹箫月下。琢句追章,积稿成帙。闲则焚香拜佛。暗暗祷告,愿得双亲免祸,自己无殃。这不必细表。却说那流寇,自本年正月,从浙西移徙江南。首困松江,连日攻打,围至半月,未能破城。贼营军师黄璐,因仿吕公车之法,造成数车。车广丈余,高与城等。上起板屋,下装四轮,中可伏贼百人。由车过城,如履平地。这里李公探知其实,遂于城上多竖巨木,即以辘轳转运巨石,升系木上。俟其车至,堕石击之,车悉毁碎,贼众死者甚多。次日,大驱贼兵,从东南二门,努力攻打,至暮方退。李公来日生下一计,先谕西北两门军士,切勿移动,偃旗息鼓,不许喧哗。止教些少闲人,往来城上,却要多备矢石火炮,以妨贼攻。又谕东南两门军士,悉要登城擂鼓扬旗,以示准备。这日贼营军师黄璐跨马遥望,绕城一周。回谓贼首谢骥与罗熊曰:“吾辈屯寨东南,一向攻打亦取东南,今彼悉撤兵于东南矣。东南既实,西北必虚。今夜可先遣一军,明击东南,却遣一军暗袭西北,则城可得矣。”谢骥等大喜称善。是夜,先令黄璐引贼五千,多携火把,擂鼓呐喊,虚击东南,后令大将张阿龙引贼五千,多带长梯,暗取西北。调拨毕,骥与熊亲自统贼五万,随后接应,准备入城。
时李公见东南贼火光烛天,但擂鼓呐喊,却不攻打。暗喜曰:“彼果用明攻暗袭之计矣。”遂令西北军士藏火待之。及张阿龙引贼潜来,驾梯欲上,忽城上驳铳齐响,矢石纷飞。贼大惊,倒身而逃。李公令大开四门,冲杀出来。东南贼殊不提防,各自逃窜。李公率兵逐火剿捕,杀贼数千。谢骥罗熊知事不济,已自退了。须臾,阿龙、黄璐陆续逃回。黄璐曰:“吾闻知府李英素有才能,今日始信。然城难取,不宜久居矣。”罗熊曰:“往那方去才好?”谢骥曰:“不如取苏州,苏州百物丰盈,若得苏州胜松江几倍了。”众称是。
次早昧旦,拔寨启行。赶数日,将至苏州城。黄璐令每人各携生草一束,倍路赶到。以草投之,草积成山,高与城等。张阿龙手执大旗,先跃城上,立杀数人。城中不及提防,辟门惊走。随后贼众一拥而入。自是贼声赫奕,远近惮之。警报至京,艺祖命兵部督捕侍郎中都曹秦良,统兵二十万以讨贼徒。师抵苏州,连战不利。时李公以松江围解,乃募附属乡勇,得数万人,杀奔苏州,剿捕流贼。一日有贼万余,从消夏湾驾桴而上,虏掠民居。李公率乡勇从后抄截之,杀其大半。李公回寨谓众曰:“贼既知我截他,明早必来挑战。可分兵为两半,一半出两旁山曲埋伏,听寨中炮响冲杀出来。一半伏在寨中,偃旗息鼓,多设弓弩,暗守寨门。彼见寨门不开,必以为怯,待他迫近悉发弓弩射之。”调拨既毕。那日谢骥等闻李公截杀,果然大怒。次早令张阿龙领贼五万,杀奔寨前。但觉阒无人声,寨门坚闭。阿龙曰:“彼怯矣。”遂驱贼众攻打。忽寨内一声炮响,驳如山裂,箭似蝗飞。阿龙知是中计,急欲退去。忽背后山谷伏兵齐出,风卷杀来。阿龙匹马当先,且战且走。贼众落后者,悉为所擒。李公令解往秦良大寨,秦良见杀得兴起,次日亲约李公一同进兵。
时黄璐见阿龙败回,谓谢骥曰:“李英足智多谋,真我心腹之患。吾欲用反间之计,令秦良与他疑忌,良必劾其罪夺其权。若李英不得用兵,则秦良不足忧矣。”。商议未了,忽伏路马飞报说,秦良李英会合进兵,离城不远。黄璐遂令贼众开城接战,专击秦良一军,官军不能抵敌,退后便走。李公知官军无用,亦不战而逃。黄璐率众追之,且传令齐呼曰:“凡遇李府台者不许杀害。”贼军独追官军,不及而返。秦良回至本寨,点阅人马,折了三千。又闻李公全军而还,不伤一个。心中自觉羞怒,暗想:“今日贼众怎么都道勿杀李英,今果不伤一人半人,是何缘故?莫非李英与贼结连?我明日试令他进兵,看他举动,便可察其情弊,识其真伪了。”
次日,秦良遣使持节,到李公营中令公进兵。说本部随后接应。公不知其意,遂统率乡勇,直捣苏城。秦良自统大军,登高观望。那边黄璐探得李公兵到,谓罗熊谢骥曰:“此是秦良疑忌李英,欲试李英情弊也。吾今计可行矣。”遂引众而出,列陈东郊。黄璐立马阵门,大呼曰:“请李府台打话。”李公跃马出到门旗,黄璐拱手婉容曰:“公已立了大功,何必相迫如此。”公答曰:“吾奉天子命剿灭贼徒,若不及早改邪,教汝早晚纳首。”璐曰:“改邪归正之意筹之熟矣,今感明公威德,敢不听从。倘明公罢兵松江,吾亦不据苏州矣。”李公曰:“诚如汝言,得毋失信。”黄璐连称不敢,说讫,把手一拱,罢阵回城。李公不敢进袭,亦引兵回。时秦良在高处望得亲切,见李公与黄璐阵前谈话,不战而回,以为真的与贼结连。欲劾其罪,暗地怀恨。时李公粮饷欠缺,因遣人诣秦良大寨请粮。秦良却之,且谓“与贼有私,不战而退,养此反叛之兵何用。”使者回报,具述秦良之言。李公大惊,乃谓众曰:“秦良既不录吾功,并又诬吾罪,如此猜嫌妒忌何足与谋。吾辈若不早归,祸将及矣。”即日率众散归松江。秦良以独力难持,自觉畏怯,亦退于松江青浦县下寨。黄璐知此消息,谓谢骥等曰:“李英既已罢兵,秦良自亦退避,此皆彼此疑忌所致也。吾今再设一计,令秦良自斩李英,英既死则良可擒矣。”于是拔寨弃苏城,迫近松江郡界屯扎。黄璐令贼散捉乡民,须臾得数人至。黄璐亲解其缚,予以酒食。且羡曰:“吾看公等皆英雄勇略之人也。”乡民大喜,欢饮至醉。黄璐曰:“吾有一事相托,列位未知谁敢应承?”众乡民都道:“我敢应承。”黄璐择一精壮乖格者问曰:“这位似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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