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将焉求。呜呼,仙耶、神耶!何离幻以光怪兮,乃栩栩其未休。使余心之苑结兮,耿万古与千秋。
一日,生有友人建一山阁,工甫告成,邀生偕游。并求题咏,生乘马以往。日晡方归,路经一庄。画栋飞云,珠帘卷雨。山环水绕,壮丽深严。而庄前一旷花园,林木菁葱。亭台璀璨,奇花异卉,妒艳争红。生见园门半开,勒马门前。眷恋赏望,忽窥见杏花深处,俏立一绝色佳人。绰约轻盈。宛如仙子。生看得魂消魄散,几欲撞下马来。那美人亦闪掩徘徊,半藏半露。又恐生见,又恐生之不见。但闻娇声滴滴,问青衣曰:“马上谁家粉面郎,焉敢窥室家之好如此。一时愈觉娇羞宛转,欲去又不忍,欲住又不能。生不觉目注神凝,如痴如醉。扼腕而叹曰:“这相思害煞我也。”俄闻隔花有咳嗽声,那美人偕两青衣,敛衽遽避。生偶立半晌,亦怅然而回。是夕茶饭俱忘,蒙被倒卧。长吁短叹,殊不胜情。捱至鸡鸣,犹自神思萦萦。一夜何曾合眼,乃起拂笺搦管。挥成三绝,以摅怀。
立马迟迟对夕阳,归途刚遇杜韦娘,
只因未识刘公子,笑问谁家粉面郎。其二云:
寻芳我过宋家东,十里花香逐晚风,
春色满园遮不住,一枝浓杏透墙红。
其三云:
红妆冉冉下红楼,谩步苔阶采石榴,
刚被刘郎迎一笑,走回花下暗低头。
按,三诗纯是写人写景,而情自在个中。适其时城南有一宦者,姓白讳庆云,字景龙。旧为浙江盐运使,晚年归田。生父刘公甫莅瑞州,即与交厚。是时白公偶遘恶疾,沉卧缠绵。刘公令生探之。生曰:“不知路径奈何。”刘公曰:“城南十余里一庄,山水回环。焕然华丽者是也。”生退而喜曰:“此非遇美人处耶?刘阮天台吾今可得重访矣。”于是策马就道:“望庄而来。既抵门,投刺请谒。俄有小公子出,揖而进之。历阶而升,直诣高堂。施礼逊坐,及茶毕。生即造榻,见白公问安。曲陈刘公遣来省探之意。白公十分感激,款款慰劳。乃呼侍儿,扶起身来,与生接谈。未半晌,生起索别。白公不许,曰:“今日乍见贤台,自觉精神顿爽。吾等既系通家之好,何妨聚首数天,以慰老夫饥渴耶。”生曰:“家父悬悬,理宜复命。”白公曰:“就令来仆先回,禀复严命便是。”生犹四顾踌躇。公曰:“不然老夫自卧病以来,事务家门无人料理。而小顽凤翔,年幼未暗,不能自筹。今日敢留尊驾者,只欲贤契暂为分任耳。”生慨然曰:“既如此,老伯尊命,敢不敬承。”公大喜。馆生于得月堂。自后宾客往来,钱谷出入,悉听刘生裁处。时值花朝令且,柳日芳辰。日丽云开,澄就玻璃海宇。花明柳暗,缀成锦绣江山。禽啼帝子之魂,草长王孙之恨。马嘶风于紫陌,醉客寻芳,鸠唤雨于青林。佳人拾翠,堪叹客愁无奈,转怜春色有情。生于是日闲坐无聊,散步阶外。行到小门开处,却是一旷花园。亭榭参差,池林沉寂。花呈锦簇,鸟奏笙歌。刘生傍柳随花,纵其游赏。忽至小亭一所,翼临清池。额之曰:“一镜亭。”精洁清幽,珍玩四塞。生知是家人游宴之所,少歇其上。但见亭上琴书罗列,图画杂悬。案上一壶,贮酒殆满。生捧起微吸,忽觉香透肺肠,真玉液也。于是对花引盏,聊饮数杯。不觉美酒困人醉,卧于竹床之上。须臾,半梦中闻,声呖呖然呼曰:“春花秋月,尔们快来看看,此间睡者何人。”俄闻一个应曰:“此刘公子也。他寓于得月堂,何故在此昼寝。”又有一个曰:“此非马上的粉面郎耶?”三人惊喜而笑。又有一个曰:“昔人谓六郎面似莲花,看此郎又当在莲花之上。”
刘生梦中徐徐醒来,把手一伸,把眼一抹,蹶然而起。惊得那美人无处躲闪,羞怯不自安。生就而揖之曰:“小姐何人?若非玉女下凡,定是夸娥降世。”那美人含羞答礼,以袂掩口而应曰:“妾小字玉环,白公之女也。”生曰:“小生因今日花态撩人,误造小姐贵居,万祈雅量。”白玉环曰:“令尊与家君有兄弟之谊,则吾辈亦有兄妹之情。既系通家,何须介意。”于是彼此让坐,乃命春花洗盏,秋月献茶。刘生微把玉环审视,忽暗惊曰:“此非花下佳人耶?”既而审视至再,又暗惊曰:“此又非梦中美女耶?”转又将春花、秋月审视,竟是梦中所见的青衣。而外面楼阁园林,宛然梦中所历光景。一时声声称异不已。玉环曰:“郎君初临,何故诧异如此。”生遂将昔日梦游此地,细细述来。玉环曰:“天下事岂有如此,断乎无之。”生曰:“吾固知小姐之不信也,但梦中曾见小姐案上一诗,题曰:春楼晓望。还记诗中有:‘山雨染云为柳叶,江风剪水作梨花,’之句。未知是否?”玉环骇然曰:“是矣,此乃初春之际,与表妹金月娥唱和之诗。以此想来,真为郎君神魂所觏矣。奇绝,奇绝。”说讫,也诧异不已。
生曰:“令戚金月娥何许人也?”白玉环曰:“系本省吉安府人,初生时,其母梦月宫素娥降室,故以命名。而其母则家慈之姨也。昔姨丈早岁登第,为湖广黄州别驾。一载而卒,斯时姨母,左携弱女,右抱孤儿。孤苦零丁,忧劳交迫。家慈伤其孤特,邀他母子至此同居。与妾同研,最为相得。而月娥尤质性敏慧,才高道蕴,学迈班昭。尝谓妾曰:“朝廷若开女科,则状元榜眼,当在吾等之手。是真以闺阁而抱庙廊之志者也。今七载矣。姨母久欲还归故里,以为他择配完婚。今岁初春,飘然远别,云山渺渺,欲睹无从。未知十载深情,复得一朝聚首否也。兴言及此,往往伤怀。”言讫,嗟叹不已。生曰:“姊妹懿亲,岂有终无聚首之理。不足忧也。但金月娥既负奇才,其旧时所为诗文,当必存而未泯者,乞赐一览。”玉环曰:“数年积稿成帙,恐难一览而终。君不惜数日之留,方可尽阅。”因指小屏上一幅花笺曰:“此吾等临别时唱和之作也,君读此也可知其大概了。”生离坐即而读之。
其第一首,是白玉环起韵云:
十年相伴碧窗纱,天上飞琼萼绿华,
夜静闲阶同对月,春深曲径共看花。拈将针线情弥切,谈到诗书意倍赊,
今后分携天海外,芳心如棘泪如麻。
其第二首是金月娥步韵云:
芳心如棘泪如麻,万里云天道路赊,
寒雁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花。
重门锁断春秋色,两地催残岁月华,
安得更逢前日会,十年相伴碧窗纱。
其第三首又是金月娥唱韵云:
十年相伴碧窗纱,日写黄庭诵法华,每对金樽同斗草,更拈玉管共题花。
离情独与啼鹃惨,别绪纷随去雁赊,
低首自怜缘分薄,芳心如棘泪如麻。
其第四首又是白玉环和韵云:
芳心如棘泪如麻,烟水云山望眼赊,含笑已非连理树,忘忧翻作断肠花。归途恨指孤帆远,异地愁惊两鬓华,
若是五更寻旧梦,十年相伴碧窗纱。
刘生读而复读,叹赏不置,曰:“喁喁儿女语,却本丹心血性,结撰而成,故为佳也。至于如此缩韵唱和法,前人实未有此格。闺阁得此,自可特拔千秋。”玉环曰:“当时别恨刺心,离愁割胆。神情交瘁之际,有何佳句成章。贴诸屏上者,欲往来触目动心,不啻如见其人也。”生曰:“忙时若此,则平时之制作,可想而知。古今来,才女佳人,如卿之姊妹者,盖亦罕矣。”玉环曰:“吾辈闺阁女流,虽有文章可观,而无事业可纪。亦不过风流自赏,不旋踵而已。等尘灰奚足贵也。如郎君才高望重,名登竹帛,业著简编。既擅誉于生前,复流光于身后。而使天下万世,知奇男子中,有郎君之一人良足贵耳。”生曰:“此未尽然也。夫事业固可惊人,而文章亦堪垂世。固未尝以男女异也。诚如卿言,则伊古来,有男子而成事业者矣,而简册所载者,能有几人。有女子而擅文章者矣,而经传所传者又何止一人。总之,廊庙有廊庙之名,闺阁有闺阁之誉。即如汉之班,而班昭自可与超固而并誉。晋之谢,而道蕴自可与安朗而同称。他如杨氏容华,苏家小妹,无非以文章之彪炳,而垂闺阁之休光。亦何尝以父子家人建事业于廊庙者,而相掩也。”玉环喜色曰:“聆君明言,茅塞顿解。古谓得一知己而无憾者,正妾今日之谓也。”
二人复谈移时,玉环乃离坐曰:“今日闺中有事,暂请告退,尚容后会,再接清谈。”言讫,率春花、秋月,冉冉而回。刘生恍然追望,如有所失。自悔曰:“我一向思念花下佳人,梦中美女。怎么同坐半日,竟未曾挑逗他一言,岂非痴呆。”忽又想曰:“梦中所遇两个美人,其一既系白玉环。其一必系金月娥矣。小生何福,幸偕一个成亲,虽死九泉,亦可以含笑矣。”于是自行自忖,怅然以归。明日,生复潜往一镜亭,冀欲再睹玉环也。及至,则花阴寂寂,阒无人声。为之惆怅不已,兀坐晌许,因取案上纸笔,书一绝云:
忆昨天台路已通,特来重访水晶宫,池亭寂寞人何在?惟有桃花映水红。
刘生写完,朗诵一遍。忽外面有人厉声曰:“人何在,还是寻甚么人。天台路,也不容俗士窃到。怎么在此糊涂乱写呢。”说未毕,已跃亭中。非他人,乃春花也。刘生笑曰:“娘子一向温柔,何故反面如此。天台总非俗士可到而游,昔日之天台者,非刘郎耶?”春花曰:“我甚么反面,只恶尔识得两行字,熟得几句书,便要弄斧班门。在此卖弄笔墨,岂欺吾等全不知诗耶。”说讫,转面忍笑。生曰:“焉敢欺娘子,以不知诗。只是一时有感而成,佳与不佳,所不计也。何故见责如此。”春花曰:“岂不闻泰山之上,更有泰山。沧海之外,更有沧海。若在他人,则尔或可抗衡一二,只是吾等眼下,岂容尔豪气凌人。但尔既谓能诗,我且与尔考过一考,看尔怎样。”遂拈出纸笔置于生前,生曰:“娘子何相迫如此,小生何曾自谓能诗耶。”春花曰:“尔先迫我,怎得是我迫尔。今番尔便说到百句不能,也不免一考了。”生犹逊谢推阻,春花曰:“尔何怯我如此。”于是一面说话,一面吟诗,顷刻之间,已成一绝。送与刘生看曰:“尔能和此一首否?”生曰:“能与不能,何妨领教。其诗云:
小亭春半绮筵开,不问人情即问才,
谩道青衣无彩笔,飞琼今已下瑶台。
生看毕,暗暗惊喜曰:“原来春花亦有诗才,就与他唱和一番,也是幸事。况我今日正要显个手段,令玉环看重十分哩。”因临笺醮笔,顾春花曰:“娘子佳作,铿金戛玉,颖异凡音。真所谓强将之手无弱兵者也。敢不步韵,以志弗忘。”遂一笔和成,递与春花曰:“下里之词,幸勿见哂。”春花接看云:
大曲休将细眼开,涂鸦那识谪仙才,
请看一管如椽笔,扫却人间玉镜台。
春花看毕,正色曰:“郎君之诗,固不能赞一词矣。妾闻有高人之识者,必有过人之量。今妾故意凭凌谑浪,以戏郎君。而君果处之恬然,毫无怪责,是真有高人之识,而有过人之量者也。妾于此虽欲誉之,而何能尽于口。虽甚爱之,而何能罄其情哉。”生此时方知,春花前头,厉色厉声,乃戏己也。因微笑曰:“吾非有过人之量,但此心见了娘子,便动个可怜之念,深爱之情。虽有微愆所弗计也。”春花听了,十分铭感。
忽从玻璃窗,窥见玉环倚柳俏立,临水观鱼。急呼曰:“小姐好自在呵。婢子今日鏖战词坛,败于刘郎之手矣。”玉环顾而笑曰:“吾知汝今日谑浪刘郎,轻敌若此,安得不败。”春花曰:“小姐何不出胸中百万甲兵,决一死战耶。”玉环曰:“战吾不能,当为子求成耳。”言未已,上至小亭。春花遂呈唱和二诗观之,玉环阅遍,笑顾春花曰:“云云亭亭,焉敢与泰山比势。此即汝所云班门弄斧者也。”春花曰:“婢子固不堪言,但今日才秀登坛,岂容辜负。小姐倘有雅兴,也当与刘郎唱和数章。”玉环点头曰:“良然,良然。吾正欲与刘郎步韵联章,以志一时遭际之幸。”刘生亦大喜称妙。玉环曰:“今日妾乃词坛之主,宜先起韵,庶免强主压客之讥。”遂依春花原韵,挥成一绝。命春花呈与刘生曰:“率直写来,莫怪唐突。”生览其诗云:杏花楼上雀屏开,玉尺端归女秀才,
不是萧郎尘外客,岂容轻上凤凰台。
生看毕曰:“吐属雄伟,浩气横秋。薤露阳春,可谓曲高和寡。”因信笔和就,命春花传与玉环曰:“愧小生巴里庸词,安敢抛砖引玉。幸小姐香奁妙手,还期点石为金。”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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