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汉语 - 第十一单元文选 沈约

作者: 王力31,194】字 目 录

的言辞来突出要点。於终,等於说最后。撮,摄取。以上所说三准,可概括为:一、立意与布局,二、考虑用典,三、用精炼语突出要点。《左传》文公元年:"先王之正时也,履端於始,举正於中,归余於终。"那是讲历法的。这里断章取义,和《左传》原文的意义不同。

[7]舒,铺展。华,指辞藻。布,铺陈。实,指思想内容。替,应作质。节,节制。这句是说华实兼顾,文附於质。

[8]美材,好的木材,比喻文章所用的好材料。斩(zhuó),砍削。大意是:美材之在绳墨以外的也去掉了。

[9]首尾圆合,前后圆满吻合。

[10]条贯,有条理。统序,有次序,有层次。

[11]术,方法、路子。素,预先。委心,指一心放在追求辞藻上。逐辞,追求辞采。

[12]异端,指绳墨以外的东西。

故三准既定,次讨字句[1]。句有可削,足见其疏[2];字不得减,乃知其密。精论要语,极略之体;游心窜句[3],极繁之体。谓繁与略,随分所好[4]。引而申之,则两句敷为一章;约以贯之[5],则一章删成两句。思赡者善敷,才核者善删[6]。善删者字去而意留;善敷者辞殊而意显[7]。字删而意阙,则短乏而非核;辞敷而言重[8],则芜秽而非赡。

【注释】

[1]讨,探讨,研究。

[2]疏,这里当松散讲。

[3]游心,游荡心思。窜句,穿凿文句(依司马彪说,见《经典释文》引)。《庄子·骈拇》:"骈於辩者,垒瓦结绳,窜句游心於坚白同异之间。"

[4]随分所好,随着作者性之所好。分,天分,秉性。剪裁不一定要删削,有时反而要敷陈。这要看各人的天分。下文即讲明这个道理。

[5]约,约束,压缩。

[6]核(hé),谨严。

[7]辞殊,辞句不同,即多变化。

[8]重(chóng),重复。

昔谢艾、王济,西河文士[1]。张俊以为艾繁而不可删[2],济略而不可益。若二子者,可谓练熔裁而晓繁略矣[3]。至如士衡才优[4],而缀辞尤繁;士龙思劣[5],而雅好清省[6]。及云之论机,亟恨其多,而称清新相接,不以为病[7],盖崇友于耳[8]。夫美锦制衣,修短有度,虽玩其采[9],不倍领袖[10]。巧犹难繁,况在乎拙[11]?而《文赋》以为榛楛勿剪,庸音足曲[12]。其识非不鉴[13],乃情苦芟繁也[14]。夫百节成体,共资荣卫[15],万趣会文[16],不离辞情[17]。若情周而不繁[18],辞运而不滥[19],非夫熔裁,何以行之乎?

【注释】

[1]谢艾、王济,二人名,谢艾见《晋书·张重华传》,王济不见於传。西河,指凉州(在今甘肃)。

[2]张俊,应作张骏,字公庭,东晋时人,十岁能属文,《晋书》有传。

[3]练,熟练,这里指擅长,会。

[4]士衡,陆机的字。陆机,晋吴郡(今江苏江南一带地)人,与弟云并有才名。武帝末,兄弟二人一同到洛阳,太常张华说:"伐吴之役,利获二俊。"后事成都王颖,为人所谗,与弟云同时被杀。

[5]士龙,陆云的字。

[6]雅,甚,很。清省,清淡省略。陆云《与兄平原(即陆机,因机曾为平原内史,故称)书》:"云今意视文,乃好清省。"

[7]亟(qì),屡次。陆云《与兄平原书》:"兄文章之高远绝异,不可复称誉,然犹皆欲微多,但清新相接,不以此为病耳。"

[8]崇,尊重。友于,指兄弟。《尚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友,指兄爱弟,弟敬兄。)"于"本是介词,后人把"友于"连用,作为兄弟的代称。

[9]玩,同玩,这里是欣赏、喜爱的意思。

[10]倍,加倍,指加宽加大。领,衣领。

[11]即使文章工巧,也不能让它芜秽,何况是拙的呢?

[12]榛(zhēn),树名。楛(hù),树名。榛楛都是不好的树。庸音足曲,平凡之音能补足乐曲。陆机《文赋》:"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翦,亦蒙荣於集翠。"这是比喻因有珠玉之句,所以榛楛之辞也美。《文赋》又说:"放庸音以足曲。"这是说平凡的辞句,配合着美妙的辞句,也显得美妙。按:刘勰不同意陆机的说法,所以在下面批评他。

[13]识,见识,见解。鉴,等於说高明。

[14]苦,意动用法。

[15]百个关节共成一个身体,必须依靠血脉的流通。节,关节。荣(营)卫,指血脉。《黄帝内经》:"营卫不行,五藏(脏)不通。"

[16]万趣,万种意趣。会文,会合成文。

[17]辞情,辞句和思想内容。

[18]周,周密。

[19]运,运用。

赞曰:篇章户牖,左右相瞰[1]。辞如川流,溢则泛滥。权衡损益[2],斟酌浓淡[3],芟繁剪秽,弛於负担[4]。

【注释】

[1]大意是:文章好比门窗,左右对照着,要求配置得当。牖(yǒu),窗。瞰(kàn),窥看。

[2]权衡,衡量。损益,删增。

[3]浓淡,指详和简。

[4]弛,解除。

萧统

萧统(公元501-531),字德施,小字维摩,南朝梁武帝的长子。两岁时立为太子。长大后博览群书,和一些才学之士共同研讨,并从事着述。年三十一,病卒,谥昭明,所以世称"昭明太子"。他的着述以《文选》三十卷(今本分六十卷)为最有名。这部书集先秦至梁代的诗文很多,包括各种文体的代表作品,是我国现存最早的文章总集。唐以后很受世人的重视;但是文体分得太碎杂,为后世所讥。

文选序[1]

式观元始[2],眇觌玄风[3],冬穴夏巢之时,茹毛饮血之世[4],世质民淳,斯文未作[5]。逮乎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6]。《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7]。"文之时义远矣哉[8]!若夫椎轮为大辂之始,大辂宁有椎轮之质[9]?增冰为积水所成,积水曾微增冰之凛[10]。何哉?盖踵其事而增华[11],变其本而加厉[12]。物既有之,文亦宜然;随时变改,难可详悉[13]。

【注释】

[1]这是《文选》的序文,叙述文章的源起、体制及选文的标准,从中也论述了文学的性质。

[2]式,句首语气词。元始,指原始时代。

[3]眇,远。觌(dí),见。玄风,远古的风俗、风气。

[4]《礼记·礼运》:"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zēng)巢(聚柴木所做的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茹,吃。

[5]质,质朴。淳,淳厚。斯文,指文章。作,兴起。《论语·子罕》:"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於斯文也。"这里借用"斯文"二字来指文。

[6]逮,及,到。伏羲氏,相传为我国远古时代的一位帝王。八卦,≡(乾)、≡(坤)、≡(坎)、≡(离)、≡(艮)、≡(震)、≡(兑)、≡(巽)。书契,指文字。结绳,上古用绳子打结以记事。从"逮乎"到"生焉",见《尚书序》,只是"逮乎"作"古者"。

[7]语见《周易·贲(bì)》。天文,指日月星辰。时变,四时的变化。人文,指诗书礼乐。化成,教化人民使有成就。

[8]时义,等於说时代的意义,作用。这句是说,文随时代而产生、演进,这很早就体现了。《周易·随》:"随之时义大矣哉。"(依王肃本。)王巾《头陀寺碑文》:"时义远矣,,能事毕矣。"

[9]椎轮,指古代无辐无辋的车,是极原始的简陋的车。大辂(lù),天子所乘的车。质,朴质。

[10]增冰,即层冰,等於说厚冰。曾微,曾无,并没有。凛(lǐn),冷。

[11]踵,继。华,文饰。

[12]变其本,变了它本来的样子。加厉,加甚,这里等於说更加寒冷。后代因此有"变本加厉"的成语,但是用於贬义,指变得更加厉害或严重。

[13]悉,知道。

尝试论之曰:《诗序》云[1]:"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2]。"至於今之作者,异乎古昔。古诗之体,今则全取赋名[3]。荀宋表之於前[4],贾马继之於末[5]。自兹以降,源流实繁[6]。述邑居则有"凭虚""亡是"之作[7],戒畋游则有《长杨》《羽猎》之制[8]。若其纪一事,咏一物,风云草木之兴,鱼虫禽兽之流,推而广之,不可胜载矣。

【注释】

[1]诗序,指《毛诗序》。

[2]赋、比、兴,是诗的写作方法。直陈其事叫赋,比喻叫比,先言他物以引起正意叫兴。

[3]大意是:古代所谓赋只是诗的一体;现在直陈其事的诗却索性叫做赋,不再叫做诗了。

[4]荀,指荀卿。宋,指宋玉。《汉书·艺文志》载荀卿赋十篇,宋玉赋十六篇。按:《文选》所说的赋是以体物为主的赋,以荀宋为宗;而屈原等人的以抒情为主的作品则归入骚一类。

[5]贾,指贾谊。马,指司马相如。骈体文为了字句整齐和对仗,往往把复姓改成单姓。至於用"马"而不用"司",则是习惯。《汉书·艺文志》载贾谊赋七篇,司马相如赋二十九篇。

[6]源流,偏义复词,这里就是流的意思。实,通实。

[7]凭虚,张衡《西京赋》托凭虚公子(凭,依托;虚,无。意思是无有此公子)述西京咸阳。亡(wú)是,司马相如《上林赋》托亡是公(意思是无此人)夸上林苑。

[8]畋(tián),打猎。长杨、羽猎,指扬雄的《长杨赋》《羽猎赋》。

又楚人屈原,含忠履洁,君匪从流[1],臣进逆耳[2],深思远虑,遂放湘南。耿介之意既伤,壹郁之怀靡诉[3]。临渊有"怀沙"之志[4],吟泽有"憔悴"之容[5]。骚人之文,自兹而作。

【注释】

[1]君,指楚王。匪,通非。从流,指从善如流。《左传》成公八年:"从善如流。"如流,比喻快速。

[2]臣,指屈原。逆耳,不顺耳,指忠言。《孔子家语·六本》:"良药苦於口而利於病,忠言逆於耳而利於行。"

[3]耿介,守正不阿。壹郁,等於抑郁。靡诉,无处申诉。

[4]怀沙,指怀石自沈。《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屈原至於江滨……乃作怀沙之赋。……於是怀石,遂自投汩罗以死。"

[5]这里用《楚辞·渔父》的语意,参看第二册569页。

诗者,盖志之所之也,情动於中而形於言[1]。《关睢》《麟趾》,正始之道着[2];桑间濮上,亡国之音表[3]。故风雅之道,粲然可观[4]。自炎汉中叶[5],厥涂渐异[6],退传有"在邹"之作[7],降将着"河梁"之篇[8]。四言五言[9],区以别矣[10]。又少则三字,多则九言[11],各体互兴,分镳并驱[12]。颂者,所以游扬德业,褒赞成功[13]。吉甫有"穆若"之谈[14],季子有"至矣"之叹[15]。舒布为诗,既言如彼[16];总成为颂,又亦若此[17]。次则兴箴兴於补阙[18],戒出於弼匡[19],论则析理精微,铭则序事清润[20],美终则诔发[21],图像则赞兴[22]。又诏诰教令之流[23],表奏笺记之列[24],书誓符檄之品[25],吊祭悲哀之作[26],答客指事之制[27],三言八字之文[28],篇辞引序[29],碑碣志状[30],众制锋起[31],源流间出[32]。譬陶匏异器[33],并为入耳之娱;黼黻不同[34],俱为悦目之玩。作者之致,盖云备矣[35]。

【注释】

[1]这话出自《毛诗序》。《毛诗序》原文是:"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於中而形於言。"志,心意,即思想感情。"所之"的"之",在这里是向往的意思。

[2]《关睢》是《周南》的第一篇,《麟趾》是《周南》的最末一篇,这里用这两篇代表全部《周南》。《毛诗序》:"《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正始之道,正其初始的大道,指先正家而后正国的大道。

[3]《礼记·乐记》:"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郑玄注:"濮水之上,地有桑间者,亡国之音於此之水出也。昔殷纣使师延作靡靡之乐,已而自沈於濮水。后师涓过焉,夜闻而写之,为晋平公鼓之,是之谓也。桑间在濮阳南。"

[4]风雅,指《诗经》中的国风、小雅、大雅。粲然,鲜明的样子。

[5]炎汉,古人以水火木金土五行生克作为帝王递相更代之应,认为汉是火德,所以称炎汉。

[6]厥,其。厥涂,指诗歌发展的道路。

[7]退传,指西汉韦孟。孟为楚元王、夷王及王戊祖孙三代之传,戊荒淫不遵正道,孟作诗讽谏。后退职居邹,又作了一篇。因为是退职后在邹作的,所以称"退传",称"在邹之作"。

[8]降将,指李陵。河梁之篇,相传李陵为苏武在河梁(河桥)上送别,作了三首诗送他,其中的第三首有"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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