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华 - 寒冬,我记忆的摇篮

作者: 韩少华4,417】字 目 录

,我已经上了初中。记得有位教历史的老师,讲孙中山晚年来北京治病,还坚持联俄、联共、扶助工农的三大政策,讲“五四”运动中,陈独秀、李大钊、鲁迅在北京的活动……有一回,这位老师还告诉我们,在德胜门桥头儿附近,有个“晓市儿”。起个大早儿,去一趟,有时候真能碰见地摊儿上摆着好书,连鲁迅的书都有;当然,都是旧的,破的。说着,他举起一本薄薄的小书,封面微微发褐,可那三个题笺的字,却醒目得很:《二心集》。然后,他微微一笑,并不把举著书的手放下来,只轻声说:“晓市儿,是‘破晓’的‘晓’啊,到那儿去转转吧,也许会带回些光明来的……”

于是,我悄悄儿约上两个要好的同学,一连几个星期日,都起了大早儿,带上各人的全部积蓄,到晓市儿去了。

所谓“晓市儿”,不过就是临时摆下的一长溜儿地摊儿。出售的,几乎都是等着米下锅,或是盼着葯救命的贫寒人家自用的衣物杂品。而我们仨,只顾的是旧书。谁知,去了两三次,竟一无所获。有个同伴儿洩了气,就再也不去了。

记得是入冬过后,下了头场雪的那个凌晨,我跟另一个同学赶到了晓市上。市上摊儿不多。转了一圈儿,还是没什么发现。我正就近蹲在了一个小摊儿旁边,有些失望的时候,那个同伴却盯上了一个似乎也是逛晓市儿的人。其实,那人就站在离我只一两步的地方。借着昏暗的路灯,我抬眼一看,见那人比我那个同学略高一些;年纪也超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件黑里发灰的旧棉袄,一条蓝中透灰的学生褲;褲脚儿,扎着麻绳儿。再一看脚上,两只不成对儿的鞋——一只似乎是土黄帆布面儿胶底儿的;另一只,是黑粗布面儿布底儿的。我又一抬眼,见他手里捧着本旧书,正低着头,眯着眼,嘴chún微微嚅动,吃力地,喃喃地念着;雪花儿一个劲儿落着,他只顾得轻轻拂去那些落在书页儿上的,还那么喃喃地念着。我那个同伴儿呢,盯着的,正是他手上的那本书!大概是觉察出有人关注着他了,那小伙子……不,回想起来,当时他还只是个大孩子,连忙抱歉似的,又仿佛有些怪舍不得似的,猫腰把那书轻轻儿放回到原地儿去;然后,向那地摊的主人,一个五十来岁、满面忧愁的婦女点点头,又朝我的伙伴儿笑了笑。这时候,我正站起身来,几乎跟他打了个照面儿——啊,他一笑之间,露出了一对儿虎牙……

结果么,一本“民国二十六年二月出版”、“发行者”署为“青年书店”的鲁迅遗著《半夏小集》,成了我和我那个好同伴儿的共同财富。当时,我们高兴得没顾上跟那位老婦人讲价还价,递过钱去,拿起书就走。还是我那个同学细心,想找找刚才就站在这儿的那位尊敬鲁迅的读者,大概是想跟他说几句什么。可他,哪儿去了?

噢,在那儿,桥头那儿的路灯底下,聚着一伙人,蹲的蹲,站的站,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似的。那个半大小伙子,已经随着几个人,踏着积雪,向桥南走去,那背影,在纷飞着的雪花儿中间,淡了,没了……

等我们跑到历史老师家的时候——他就独自住在什刹海岸边的一个小胡同里,老师一面为我们来得这样早而有些吃惊,一面接过那本书,只翻了翻,就捧着书,严肃地说:“这是鲁迅逝世纪念版!”谈话间,我们也提到了那个小伙子,谈到了桥头旁边那一大群似乎有所期待的人。老师听了,一时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告诉我们,那路灯底下聚着人的地方,就是“人市”!那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贱价出卖劳力的人们自我拍卖的、人的市场!

啊,“人市”!那么,他……

又一个星期日,我和我的同伴又去了趟晓市儿。心中不仅期望着好书,还惦着那“人市”,惦着那个从“人市”走下桥头去的小伙子。可那天,想要的书,一无所得;想见的人,也没遇上……意外的是,在“人市”那边,遇见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她,摊开两只手,不住声地念叨着:

“七天啦,他还没回家!我孙子,没爹没媽的,出来揽活计来了。为我,都是为我呀!下头场雪那天,半夜里出的家门儿!脚上穿着一样儿一只的鞋……哪位善人看见我孙子了,赏给我老婆子一个喜信儿吧……”

听着,听着,我们赶紧转过脸,一口气跑下了德胜门桥头……

没多久,那首有名的《解放区的天》就唱遍了北京城。北京的天,真的破晓了。

记得那是北京解放后的头一个正月。我们几个同学去看望那位历史老师。赶到老师家,屋门上却扣着锁,我们就想到对面什刹海上先去打会儿冰溜儿。才到岸边,却见一棵大柳树底下围着不少人。挤进去一看,三四个拿着长矛似的冰镩子的人,刚把凿出的一大块冰坨子撬上岸来。我知道,这是给冰窖凿冰的工人。往年,夏天卖的刨冰,多半儿就用的是这海子里的冰……可这些人怎么都不出声儿,光这么站着?

人们又沉默了好一阵子。

“许是个年关前头,寻了短见的吧?”人群中有人低声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一定,”一个二十出头的凿冰工人搭言了,“许是卖了一天苦力气,挣下几张随风儿缩的“法币”,忙着奔家,图近便,才从这海子冰面儿上抄道儿揷过去。可万没想到……瞧,刚才我这最末一镩子,差点儿伤着他的脚……”

噢,可不——那大冰坨子,一头儿真的留着儿道子冰镩凿下的深痕。透过那新凿开的冰碴口,我隐约看见了睡在冰里的那个人的两只脚,一只,穿的是土黄胶底鞋;另一只,是黑布鞋……

“唉!”人群中有个年长的,深深叹了口气,“没熬过这个‘三九’天来呀。家里的親人,许还盼着他呢……”

猛地,在我眼前,一个露着两颗虎牙的年轻人的笑脸儿,跟一个白发苍苍、正呼唤着孙儿的老奶奶的愁容,汇合在一起了……

是的,北京破晓了。这古城,仿佛从一个几千年长的灰沉沉的梦里醒了过来。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生活的色彩么,也美好了,丰富了。近两年,别的且不说,就连长期停产的一些北京风味儿小吃,也恢复了。冰糖葫芦儿的品种正在增多。倒是那种浇着各色果汁儿的刨冰,却一直也没见上市。其实,解放以后,刨冰用的早就改成洁净的机制冰了。那雪花儿似的冰末儿,再加上各种果汁儿,什么桔子黄的,樱桃红的,苹果绿的,显得比昔日更引人了,可我,只要是冰,无论是天然的,机制的,大块儿的,小末末儿的,我竟还是连多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啊,三十年来,每次回忆童年,回忆往事,我几乎总要想:当年,那个把一双小脚丫儿焐在骆驼粪里的捡煤核儿的小男孩儿,那个守着糖葫芦儿摊子、脸上冻着泪痕的小姑娘,他们,可曾参加了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在天安门前举行的开国大典?他们,可曾投入了一九七六年清明时节在天安门前掀起的决战?嗯,那大典,他们参加了;那决战,他们也一定投入了——不知为什么,凭了一种孩子般的想象,我心里总难免这样固执地肯定着。可……只有他,只有那个背着苦难却还那么温和、那么知礼的半大小伙子,只有那个穿着两只不成对儿的旧鞋,匆匆走完了自己人生道路的大孩子,只有他,任凭我怎样想象,也只得承认:他既没能参加那旷古未有的盛会,也没能投入那史无前例的斗争——因为,他的呼吸,他的愿望,连同他年轻的生命,早已被无情的严寒永远封冻在那块大冰坨子里了。

回顾那漫长的寒冬,祖国曾经背着多么沉重的负担啊。她的步履艰难,似乎只能应和着驼铃的节拍,那是可以理解的。可我还是要说,在几千年的漫漫长途中,如果历史只加快一小步,那么,那个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的大孩子,也许就不至于被活活封闭在那口冰棺材里了……

让那个在天安门前缓缓挪动着骆驼队的时代,让那种以驼铃的节奏当做生活节奏的慢吞吞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吧——这就是我每当回忆这些往事的时候所要说的话。

小朋友,提起童年,就请原谅我只能给你讲这么几个冬天的故事吧;因为,寒冬是我的记忆的摇篮……

一九七九年仲夏,于北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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