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华 - 女儿和我

作者: 韩少华8,140】字 目 录

晓征说话早。外婆用顶权威的话说:“这孩子,迎着生日就会说话,又最爱跟大人一字一句对着说。这么个小东西,坐在我身边,跟我一说就是大半个钟点儿——你们谁有本事就教,这孩子可是个教什么就会什么的精灵儿!”

親友们早提了不少“学前教育方案”了。比如识字,指标是三至五百。连大表哥小表姐们也谁见晓征摆弄那盒识字卡片谁就不免考她几个,又教她几个。

孩子似乎对卡片背面色彩绚丽的图画更感兴趣。

“怎么老不见你教孩子看了图再认几个字呢?”好像是个周末,见我指着卡片上的彩图正给晓征编些小童话听,妻子就在操持饭菜的间隙里,随口问我。

“学前认那么多字,有什么好。”我已经跟女儿一起迷在自己编的童话里了,答话简单,也有些生硬。

“早期培养,你这个当教师的怎么不懂?”

“就因为我当教师,才不干这种表面化的事呢?”

妻叹了口气,微皱着眉,忙自己的活儿去了。好多天都不再过问识字的事,直到有一天,我拉她一起听晓征看着一张彩色大图片,给我们说她自己编的小童话,她才释然了。

“你想,学前认了不少字,入学老师还要教。孩子在刚开始正规学习,就遇到重复性的东西,她不是自以为了不起,于是难于培养认真听课的好习惯,或者两种情况都会发生,倒不如从观察、想象、联想和口头表达上培养她……”

“那你怎么不早说?”妻子反问了我一句,笑了。

“我是想,拿出点实验效果来,不更能说明问题吗。”

“可昨天外公抽出几张卡片考孩子,孩子认不下来,老人有点儿不理解呢。”

“别忙,慢慢儿来。”说着,又跟晓征继续着我们的看图说话练习了。

记得那是个星期日。我们三口在孩子外婆家团聚。我帮着晓征把小盒子打开,捡了几张卡片,排在她面前;先挑一张“阳”字,放到最前边,接着又把“山”、“房”、“牛”、“羊”、“狗”、“父”、“母”、“孩”、“车”……依次排下去,然后才当着外公外婆的面说:“征征,给外公专场表演一个看图讲故事,好不好?”

孩子说了声“好”,就指着卡片,翻过有★JingDianBook.com★图的一面,一张一张地讲了起来:

“太阳出来了,天气很好,在一座大山下边,有一座小房子。房子外头,有一头牛,一只羊,一条狗。这都是谁养的,养得这么肥呀?是这房子里的一个小孩儿。他怎么会养得这么好呢?是爸爸,是媽媽,慢慢儿教会他的。养牛干什么呢?拉车呀,这辆车就是让这头牛拉着的。牛拉车去哪儿啊,去外婆家呀,外婆家可好啦!……”

外婆率先笑起来,鼓掌鼓个不停。外公也笑而不语。

孩子在下一个星期日,又表演了自己选卡片、自己排列卡片顺序、自编自讲的看图说话。她用这套卡片,讲出一个又一个很简单的、却很有条理很有生活气息的半童话半故事的东西来。连外公也跟着外婆和表哥表姐们一起为晓征鼓掌了。妻子向我投来一个会心的微笑。

后来,一个假日的清早,吃完早点,晓征愣着,把目光聚在挂历的画面上。那画面展现着一幅冬夜的雪景,一行足迹,从远处树林里迤逦而来,径直延伸到一座小屋的门前。小屋的门关着,窗子里却亮着,桔红色的光,暖暖地,透到了窗外,晓征自言自语,挺有感情地说起来:

“下雪了。这小屋里的小朋友都快睡觉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外公外婆会让大表哥给他送来了那么好的东西。什么好东西呢?一盏灯笼,过年才有的那么好看的灯笼。打着那样的灯笼,在雪地里走呀走呀,真好玩儿极了。还有一串儿糖葫芦儿,红红的,亮亮的,小朋友都快流口水啦。可他舍不得吃。他想打着灯笼,到门外头去,让爸爸帮他堆个雪人儿,大大的一个雪人。他想跟雪人儿一块儿吃那串儿糖葫芦儿。雪人儿会高兴的,雪人儿会笑得合不上嘴……”

到了那年正月初一,我们三口去给外公外婆拜年的时候,晓征真的得到了一盏大红灯笼,一串儿山里红糖葫芦儿。孩子一手提灯,一手举着葫芦儿,呆望着庭院:

“没下雪,没有雪人儿。我的糖葫芦儿,让谁跟我一块吃呢?”

外公,外婆,妻子和我,都含笑陪着孩子,一时又都无语了……

十三年后,晓征写的第一篇小说《鹅黄色的窗纱》发表,并由中国作家协会的《小说选刊》选载了。

三、第一张月票

晓征才八岁。半年多前,每天上学还要大人送一送,下学还要老师照看一下呢;可现在,搬了家,从市中心搬出了老城区,搬到原来荒草遍地的一片居民楼里,要不要给孩子转学?

晓征就读的史家胡同小学,是北京市的重点学校。校风、教风以及师资水平,都是被公认为很出色的。而且,孩子跟集体,特别是跟班主任刘淑敏老师,已经很有感情了。一提转学,孩子就要掉泪。

“怎么办呢?真就给她打一张月票,让这么小的孩子,又是个女孩子,天天背个书包,坐十多站无轨电车,进城区去上学?”妻子说到这儿,望着我不再吭声。

我没有立刻说出我的看法。事实上,我当时也并没有拿定什么主意。妻子的顾虑,我也有。

“我能行,”孩子自己开口了,“先让媽媽每天早上带我过街,上车,托一托售票员阿姨照顾我。下学的时候,我自己就行了……听说,到了三年级,要有一位特级教师教我们班呢……”

我和妻没再说什么。只是开头几天,由妻送孩子上车,由我接孩子下车。再过些天,就要由孩子独去独归了。

促使我们拿定主意不让孩子转学的,还是孩子自己。

她同集体、同老师的感情,她对一位高水平老师的向往,再有,她那种要求增强独立行动能力的愿望,都不能不让我们暗暗高兴。在分析了孩子心比较细、性格比较开朗的好条件之后,我们给孩子打了一张市区学生月票。每天早晨定时送她到车站。乘108路无轨电车,争取上那几辆售票员同志曾受过托付的车。

孩子上了车,我们的心也就悬了起来……

“爸爸,”孩子又得意又有些神秘地望了望我,接着把她张月票在我眼前晃了晃,“这是我们班里的第一张月票,第一张呀!”

当然,那也是她自己在生活中拥有的第一张月票。

到了初中二年级暑假。晓征被推荐参加赴嵩山活动的地质夏令营。北京营员即将从北京站出发,到郑州集中。

那是个热闹的黄昏。晓征自己打好了行装,把携带的物品,特别是公物和书籍,就一一记录在一张小卡片上。准备停当,吃过饭,却来了一场大雨。好在离开车还有两个多小时。记得那天妻正在单位值晚班。等雨小了些,晓征就要走,而且不让我送她,说连电车站也不必去。我没有说话,只帮她把背包提到楼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雨中。

从嵩山夏令营发回的第一封信里,晓征这样写道:

……冒雨赶到北京站,很多营员都到了。细一看,送行的比要登程的还多一些。因为有的营员是由爸爸媽媽、或是媽媽、舅舅……送来的。只有我,差不多最小了,是自己背着背包到站的。我们的带队老师使劲拍了拍我的头……

我和妻看了这页信,心里得到的大概不只是欣慰而已。

又过了两年。晓征经过联系和准备,独自一人,利用暑假去了一次内蒙古锡林格勒,参加了当地一年一度的那达慕盛会,还在草原上访问了普通牧民家庭,她跟两个蒙族姑娘结成好友。她们合拍的照片,背景是地平线极为开阔的草原,近景是一辆崭新的“勒勒车”和毡包的一角。晓征也跟蒙族女孩子一样,身穿大红蒙古袍,头缠淡黄带子,站在人家中间,很有一种相得相爱的美好气氛。

当晓征把这一张照片摆在我和妻子的面前,并且兴奋地为我们解说着照片上的人物、环境和活动内容的时候,我们虽然都发觉女儿黑了,也瘦了,却从她眼神中发现了一种新的东西,那或可叫做“自信”甚至“自豪”。而“自信”,恰好是人的精神生活中的盐。

暑假后,晓征在学校的周末论坛上向老师和同学们讲述了她的草原见闻,还给大家用蒙古语唱了从草原上学来的歌儿。又过了不久,她拿出一本上万字的旅行札记,把内蒙之行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做了或粗些或细些的记述。

当晓征把这本札记送到我的手上的瞬间,我意识到,女儿已开始独立运用一种新的更为健全的方式去认识生活了。离开父母的启发,离开老师的指点,她可以从生活中选择自己的观察点和观察对象,可以自己立意,自己构思,自己命笔成篇,甚至自己选择编排,配合照片与歌曲,站在公众讲坛上,独立表达自己对人、对生活,对社会的见解了——这该不该看成是她的精神世界逐渐丰富、能动的思维也逐渐幢全的一个可喜的事实呢?

答案应该是肯定的。而这个事实的真正起点,似乎就是八年前晓征手上的那第一张月票……

四、月光下

人到中年,忙总归是忙的。可如果让疲惫把心灵压得走了形,连叹息的空闲也抽不出,又多少有一点可悲。

为了孩子,从紧促的生活节奏中抽出一点时间来,跟她有个对话的机会,该是不可少的。但我却在好长一段时间里忙得抬不起头,连端详一下女儿的时间也不多。

“唉……”似乎轮到孩子叹息了。

妻也忙。可她悄悄提议在晚饭后加个小节目:散步,而且要让女儿陪着。一时间,我还没有领悟,那主要目的是在于陪陪女儿。

一天傍晚,三口人出了楼门,在林荫小路上信步而去。

“你看,我和晓征谁高?”妻停止步子,看了看我。

“哦……她,她比你高了,虽说不细看还真没……”

下面的话,我没有说出来。做父親的只因自己的那个“忙”,连女儿高过媽媽了这令人可以生出多少欣慰的事实,竟然忽略了。

“你”妻子低声对我说,“丢了一首诗呢……”

我无语。妻子说得委宛了些。其实,是我丢了发现无数首诗的机会,孩子,本该是父母精神生活中诗意之源,或诗源之一;无论父母是否真的在纸面上题写过诗之类的东西。

晚间散步,就这样添到我们的日程里来。边走,边谈,有时候以女儿为主。妻子说些家常话或是机关里的、上下班途中的趣事,女儿说些老师同学的“新闻”,有时候也轻声唱唱她刚学会的一首新歌。我呢,主要是说故事,从听别人讲的,到自己读的;有时候,也难免竟是个自己随说随想随编的。编得圆,最后由我说破;编出了纰漏的,由她们识破。可总都落个三人笑一笑,心情舒畅了许多。女儿的笑容倒让我渐渐遗忘了叹息。

记得那是个月亮很大的晚上。因为岳父生了病,妻子让我跟女儿去散步;还说,谁讲了有趣的事,回来不要忘了再给她讲一遍。

月光那么好。女儿被月光感动得不说话了。这孩子从小对自然界的景象就比较敏感。早晨的一缕晴光就会让她惊喜得跳起来。现在,月光给她的,似乎是另一种触动。她默然地走着,竟没有话了。

“念一首写月亮的诗吧。”我提了个头。她还是没说什么。只默默想了想,轻声吟咏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隂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念完了,她却微含狡黠地望了望我;

“该爸爸了,可不许念别人的!”

“为什么你念了别人的?”

“因为您是爸爸呗!”

我只好一笑,抬头看了看中天满月,想了想,只得似吟似诵地念了几句。不知她听了感觉怎么样。大约离题倒是不会的。

女儿一言未发,默想着什么似的。一路上谁的话都不多。

回到家里,妻子问我们说了些什么有意思的事,我只得笑笑。女儿却拉了媽媽,安顿着坐下,说,“我来念念爸爸路上作的诗。”

妻子静待着,我也只得陪坐在一边。

女儿站在灯下,慢慢地念了起来:

有人说,月亮不会总是圆的。

我说,月亮永远是圆圆的。

因为,我记得

第一次看月亮

就是顶圆顶圆的——

那是坐在媽媽怀里

由媽媽指出我看的……

念完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真是挺好的一首诗!”妻子并没有吝惜她的温情。

“这真的也可以算是诗了?”我感动了,竟又少了一点儿坦率。

“就是算不上诗,让我孩子这么一念,也就是了……”妻子说着,并不再看我,只一手搂了女儿,一边拉开了窗帘。

那夜的月光,多好——而我在那月光里得到的,又岂是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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