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瘦小的脚,似乎并拢得更紧了些。
“嗯——”变声后期的嗓门,长长的尾音拖出个没有回声的空隙来,“就他做得不错,嗯,像个样子,就他!”
这个“他”,是谁?只可猜想着,眼光却不敢离开自己的脚尖太远。
“就他还像个样儿,嗯——”长尾音又拖出个空隙,“你们这些,都抬起头来看看!”
有“罪”本不敢抬头。命令抬头,“罪人”又不敢不抬……
见那人已经奉命站到了“饭桌”靠近圣坛那一头的外侧。手指抖抖的,扣好了胸前一个小衣袋的钮扣。
他又瘦又小。五十几岁年纪。身子罩在一件许是冬天专套棉衣用的肥大旧灰布制服里头。脸窄窄的,发际竟还那么一路高上去。鼻子细长,鼻尖儿半透明,像个塑料三角板的锐角儿。半低着头,“锐角儿”似乎又正缩小着度数。眼皮垂着,嘴chún闭着,面部肌肉松而不懈,保持着一种皮里肉外的庄严和凝重。伫立无言,而肃穆虔诚之状已经举手可掬了。只是那脸色,却苍白得让人惊而且骇。
“嗯?……嗯——”一个空隙过后,“开始!”
口令既下,只见那小老头儿应声抬起右臂,保持到一定高度,稳住肘部和腕部,只让五个指头的各个关节活动起来。动作细微而简洁,灵巧而又不失持重,不紧不慢的解开胸前那个才扣上的小口袋,从里面缓缓取出一本“红宝书”来,拇指同其他四个指头对捏,持定书本,紧贴在那个小衣袋处。随后,形与神,就都凝然不动了。
“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嗯?”
“因为这是我心脏跳动的地方,”语气舒和,又多少含着那么点儿拿腔拿调;字音却极为清晰,流露着无可置疑的庄重意味,“而且,这正好是在左边,左边……”
“嗯,继续做。”
接着,小老头儿启齿开言,念诵出一整套“请罪兼敬祝词”来。乍听上去,觉得那无非是当时“黑帮”们唱的《“嚎”歌》的歌词以及红卫兵小将和革命群众在政治性场合已经常用了的字眼和话头;细听一听,又分明是经过了他的集中与提炼,并且在语句的排列组合上,也经过了充分的条理化和确定化,获得了相当高度的庄严感和程序感,使这番“悔罪兼敬祝”在语言上融汇贯通,在结构上成龙配套,形成了自己的文采特色和文体特征。以致让人感觉出这篇文词由整体的完备与和谐而产生的规范性来,何况,这位敬祝兼忏悔者的语音、语调、语气和语势,又是那样相辅相得,构成一种既简洁又华赡、既谨严又自若、既深具内涵又广为外化的特殊的语感,从而为人们确定了一种特殊的语言的典范性!
我暗想,这小老头儿许是个老语文教师。
同时,还见他配合着“敬祝词”,做出了一连串的相区别又相联系的动作来。举起“红宝书”的上限,恰恰刚过额头;收回“红宝书”的下限,正好落实在“心脏跳动”的“左边”小衣袋上。起落的频率,也同“三呼”的节拍无不相合,而动静之间更转换无痕——形成了一种律动的圆熟与恭谨。至于他的表情,在严肃和静穆的总体印象中,似乎没有多少变化;可只要稍加关注,就会发现,那情感的纤微的波动是仍然不容忽视的。当“敬祝词”起始的那片刻,整个面部肌肉渐渐松缓下来,眉梢虽略示下垂,而眉宇之间却顿显宽舒,满面神情也随之豁朗起来,连他口中的言词也因而增添了坦诚和真挚的色泽。到了gāocháo阶段,尽管眼皮仍旧垂着,眼角仍旧顺着,可那微微颤动着的更透明些的鼻翅以及那渐渐从眼角闪露出来的泪光,就把他的恭顺、虔诚,乃至满心的忠贞和敬畏,都表现得淋漓酣畅,进而不能不让每个目睹者都内动于情且外动于容了!
我又想,这小老头儿许是个老演员。
全套程序完毕。示范者才渐渐恢复着正常的面色,两颊竟透出些红润来。他仍旧那么低眉俯首而立,却看得出,一点自信力给他带来了身心的稳定。
平心而论,在事后的追忆中,他的这套“敬祝”的文词版本和动作程式,并非尽善尽美,更谈不上出神入化。可在当时,在他重又把“红宝书”放回到胸前小衣袋里去,并且用一个洗练得让人不易觉察的手势,轻轻抚了抚那已扣好了钮扣的衣袋,用掌心感觉到那“红宝书”已经复归原位;于是,他这轻轻一抚,仿佛含了扪心自省的情味,终因既已竭忠尽志而自慰,自勉,并从中油然生出更多的一点自信,在身心渐趋平衡之后,才静悄悄地待命了。
接下来就是我们奉命遵循着刚刚确立的规范,把全套仪礼演习了三遍。头颅上方那穹顶之间所震蕩着的最后一声祝愿的回音也倏然隐去了。片刻的寂静里,不知将发生些什么。
“嗯,你,做了个样子:对你,要重在政治表现,要落实政策!”一个不很大的停顿,“现在,你拿上饭盒,到左边去吃吧,嗯?”
那小老头却愣在原处,似乎瞥了一眼“桌子”左侧那空着的地面——那里,在几秒钟之前,仿佛还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神圣的“彼岸”——他,就那么原地愣着,只微张了张嘴。
“去吧,嗯,去左边,过去吃吧。”
皮靴尖碰了碰小老头儿的脚后跟。
颤微微的,他终于捧起饭盒子,挪动脚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真的抵达了那个“彼岸性”的位置上;站定了,又稳了稳神,喉结哽着,鼻翅颤着,嘴角一抽——“哐啷”的一声,饭盒落地;那瘦小的身子,也猛地晃了晃,倒下了去……
只看见一颗老大老大的泪珠子,从他眼角滚落下来。也就在那一瞬间,我竟觉得从头冷到脚,心里,一阵阵*挛……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那是建国初期。随着“抗美援朝”战争的爆发,在全国,主要是在知识阶层和统战阶层,掀起了一个同“親美、崇美、恐美”思想针锋相对的“仇美、鄙美、蔑美”自我教育运动。当时,我有机会参加了一次“控诉美帝国主义侵华罪行”的文教界群众大会。记得会上发言的,有在美国“慈善机关”建立的“育婴堂”里身遭残害的孤儿,也有留美多年饱受磨难、终于投向新中国怀抱的学者;而最后一个发言的,是一位中年人。小个子,瘦瘦的。会议主持人还特地为他把立式“麦克风”调得矮下一些来。发言者有些紧张。高高的额角上,长长的有些透明的鼻子尖儿上,都冒出一层汗珠,以致会议主持人趁着给他送上一杯水的时候,温和地在他耳边叮嘱了两句。他连连躬身,点头,才开始发言。
发言很长。好像是从童年随父母进教堂做礼拜讲起的。说了自己作为小教徒享有免费进教会学校就感恩不尽,又说到成年之后接受神职,因恪尽职守而受到国外某宗教高级机构的嘉许,就更为感激涕零……说着,他竟把头低下去,低下去,仿佛真的无地自容了。最后,他取出一本厚厚的书,那大约是《圣经》,“砰”地一声,狠命扔到脚下去……就在他昂起头来,准备表几句决心的时候,全场的十分热烈的掌声,又使他一时开不得口。见他站在台上,一动不动,却已鼻翅微扇,嘴角轻轻抽动,喉结哽咽个不停了……猛然间,他就像心底一阵颤动,直颤得身子晃了晃;又努力支持了一下,还是倒了下去……
后来,那位发言者,也就是十多年后的这位示范者,我再也没能见到他。只记得他那篇没有讲完的发言,会后不久被印进了一本小册子,在一些书店里摆了不少时候。哦,还记得他大概姓陈;名字么,好像很普通,倒并不是什么“约瑟”、“保罗”之类。
至于那座圣母堂,就是东单三条三十三号,早成了北京市纺织局所在地。虽说地处闹市,可这二十来年,说不清为什么,我只路过一次,看了看那个门牌号码。很难说是惦念,是验证,还是温习;而那片刻之间,却仿佛一无所觉,一无所感,一无所思,就像是偶然路过而已……
一九八五年春末草于地坛北里
一九八六年春初改于三元桥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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